龍城的一月,冷的霸道,汾河上面的冰,厚得都能跑馬車了。
這天,家屬院跟廠區門口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公告,呼啦一下子就圍滿了人。
葉小敏湊過去瞅了一眼,大概的意思是:本周六上午,工會組織大伙兒去汾河鑿冰捕魚。不值班的職工以及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家屬都能參加。參與人員需到工會報名登記。工具由工會統一準備,集體捕撈,最後統一分魚。
消息一傳開,家屬院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聽說汾河底下魚多得很,冬天一網下去,能撈上來好幾十斤!」
「那冰得有一尺厚吧?咋能鑿開啊?」
「嗨,這你就不懂了,用大鐵錘和鋼釺,先鑿個窟窿,再往下放網……」
不出兩天,就報了百十來號人。梁工那條路子沒有走通,葉小敏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就跟著報了名,權當是打發時間了。
轉眼就到捕魚這天。
天剛蒙蒙亮,太陽鋼鐵廠工會的人就忙活開了。工會的幹部們早早就到了現場,傢伙事兒帶得倒是全乎:冰鑹子、長柄撈網、粗麻繩、大號的竹筐、防滑草墊、暖水壺……
大傢伙排隊等著分配隊伍,分配的方式也簡單粗暴。力氣大的壯漢編入鑿冰組,年輕小伙和姑娘分進拖網組。細心的大娘嬸子負責撿魚、裝筐、清點魚獲。
葉小敏剛擠進人群,就聽見後面有人喊:「小敏!這邊!這邊!」
她轉頭一瞧,趙紅梅、張小軍還有陳志強,站在不遠處使勁朝她揮手。
葉小敏快步湊了過去。趙紅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來得正好!走,咱們去找工會幹事,看看能不能分到一塊兒!」
四個人結伴,一起找到負責分組的幹事。聽完來意,幹事打量了四個年輕人一下,見幾人的身子都挺結實,當即點頭。
「行,拖網組還缺人手,你們四個就一起去拖網組吧。」
四個人跟著大隊伍往汾河邊走,一路說說笑笑。話匣子一打開,自然而然就嘮起了各自的近況。
趙紅梅性子敞亮:「我在街道辦打雜,跟著我媽統計各家的副食票、登記缺糧缺煤的台帳、組織院裡的活動。沒有正式工資,一天就掙個幾毛錢的誤工補貼,逢年過節能分點煤球白菜。累是累點,好歹不算閒著,還能攢點人情臉面。」
張小軍走路帶風,大大咧咧接話:「我進街道民兵聯防隊了!天天跟著巡邏值守。跟趙紅梅一樣, 沒有工資,一天幾毛錢的補貼。我主要是圖能練練膽子、攢點社會經驗,總比在家蹲著落灰強。」
一旁的陳志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愁悶:「巧了,我就是那個在家蹲著落灰的。」
張小軍一聽,連忙擺手解釋:「哎,志強,我可不是說你!你別多想!」
陳志強笑了笑,接著往下說:「沒事,我懂!學校停學這幾個月,我在家做飯、做家務。別的沒練出來,廚藝倒是見長。就是心裡慌得不行,我們學校去年的畢業生,這都畢業半年多了,分配的消息一點影子都沒有。哎!還不知道咱們以後的出路在哪?」
葉小敏淺淺一笑:「你別慌!我和你情況差不多,也在家待命呢。我本來打算進廠當學工,之前想去機修一車間,結果王師傅不肯收我。家裡人還在四處托人打聽別的車間,想找個有真本事、還肯真心帶徒弟的師傅,到現在還沒信兒呢。」
趙紅梅隨口問道:「小敏,那你想不想去初軋車間?」
葉小敏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怎麼,紅梅姐,你有門路?」
趙紅梅笑著說道:「我姑父是初榨車間的七級鉗工,手藝硬,口碑也好!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幫你牽線引薦。」
葉小敏一把摟住趙紅梅,喜上眉梢:「哎呀,紅梅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這事要是能成,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
四個人一路嘮嗑,不知不覺就到了汾河岸邊。
工會的鄭師傅是個捕魚老手,經驗老道。他先讓大夥在岸邊等著,自己踩著河沿的碎石,慢悠悠順著冰邊走了一圈。
一會踩踩冰層試厚度,一會觀察水下水流,很快就敲定了捕撈的位置。
鄭師傅選定了一處背風向陽的回水灣,拿白粉筆在冰上畫了一個一米長、半米寬的長方形。
「就這塊!冰面上有一簇一簇的小氣泡、說明魚群扎堆了!在這開一個下網口」
緊接著,他又在河對面畫了個小一點的長方形。 「這是出網口,等會兒網從那頭拽出來。」
最後他握著粉筆沿著下網口和出網口之間之間的冰面,每隔七八米就畫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圓圈。
葉小敏幾人看著好奇,鄭師傅一邊比劃一邊隨口解釋:「這些圓冰洞不是撈魚用的,是給走杆留的通道。」
走杆就是拿根前頭裹鐵頭的細竹杆,從下網口送進水裡,人在冰面上順著冰眼往前捅,杆子後頭拴著粗繩子。靠著這根杆子,就能把大網在冰底下拉過去,一直扯到出網口,最後收繩合圍。
鄭師傅比劃著名:"冰眼不能太密了,七八米一個就夠用了,鑿多了白費力氣~"
隨著一聲令下,勞動正式開始。
鑿冰組的壯漢們輪流掄起冰鑹,「哐哐哐」 重重的砸在厚冰面上,冰屑四處飛濺,寒氣騰騰往上冒。
大夥輪番上陣,很快就鑿開兩個大大的冰窟窿。冰封了一冬,水裡的魚蝦缺氧,紛紛朝著透氣的冰洞聚攏。
河堤背風的地方,家屬院的大娘們已經支起炭盆,燒起了薑湯。
下網之前,鄭師傅從布袋裡抓出一小把東西,拿溫水攥成小團,每個冰眼邊擱一小撮,連下網口也沒多放。
這是他的獨門秘方,其實就是玉米面炒熟了拌了點麩皮。
「糧食金貴,可不能糟踐了。就這麼點兒,引一引就行。魚群冬天比較懶,聞著點糧食味兒,就慢悠悠往這邊湊了。」
他拿冰鑹子柄在冰面上"梆梆"敲了幾下,"稍微驚一驚魚,它們慌了,反倒愛往網兜裡頭鑽。"
準備妥當,下網口那頭先送下去。張小軍、陳志強兩個大小伙子攥著穿杆,從主洞探進水裡 。
葉小敏、趙紅梅他們蹲在冰眼的旁邊,拿鉤子撥、拿繩子拽,杆子在冰底下"嗦嗦"地往出網口挪動。
過了好一陣子,出網口那邊終於有人喊"過來了!",大傢伙合力把大網慢慢的扯直、讓它沉到汾河底。有人把網繩系在一根木樁上,插進冰面的裂縫裡固定住。
"都退後兩步!歇會兒!等魚自己往網裡鑽。"鄭師傅高聲喊。
說是歇著,沒人敢真的放鬆。鄭師傅蹲在入網口的旁邊,時不時探頭往窟窿里看。
天寒風烈,吹得人們臉頰通紅、手腳很快就凍麻了。
趙紅梅不停搓著手:「你們說,這魚啥時候能過來?」
陳志強掏出一把炒棋子,分給三人:「嚼點東西暖和,這是我自己在家炒的。」
張小軍嚼了幾顆,嘎嘣脆。忍不住連連點頭:「陳大廚,你這手藝真不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