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白和韓頤順著村後的那條隱蔽小路,向山上摸去。
離開了村子的範圍,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反而淡了一些。
左白開了陰陽眼,另一種感知在他眼前清晰起來,那是萬物周身所縈繞、流淌的「氣」所構成的圖景。
氣的強弱、清濁、聚散,以及其流動的軌跡與形態,都是種種訊息。
在他的視野里,這些一層層蠕動的、灰黑色的氣流,像血管一樣,源源不斷地從山上流下來,又絲絲縷縷地滲透到村子裡的每一戶人家。
「這手筆真大。」左白忍不住感嘆,「有人在用整座山的靈氣養這一村子的屍。」
「養屍幹什麼?」韓頤低聲問,他正拿著夜視儀觀察周圍的地形。
「種韭菜。」左白冷笑一聲,「屍體養得越久,身上的屍氣和地氣結合得就越緊密。等到火候到了,收割下來,不管是煉器還是餵給什麼東西,都是大補。」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王婆,雖然沒有呼吸,但皮膚卻並沒有腐爛,反而有一種光澤。五臟自生,白骨如玉,這說明她被「養」得很好。
「前面有光。」韓頤突然停下腳步,指了指半山腰。
透過濃密的樹林,隱約能看到一片仿古建築的輪廓,裡面透出點點燈光。
那就是清源身心靈療愈中心。
「小心點,那裡有結界。」左白攔住想要繼續往前的韓頤,「結界借了山勢,莽撞進去容易出來難。」
「不過……任何依託地脈天時的陣法,都有流年凶方與氣機轉換的薄弱時候。我們得等,找到今晚這個時辰里,它最脆弱的那一個點。」
與此同時。
王婆的小院裡。
屋裡的溫度似乎在下降。
「別怕,別怕……」他小聲對自己說,坐在床上裹緊被子,「左哥說了,天亮就安全了……」
可距離天亮還有多久?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旭川市這時候夜生活才剛開始,可在這深山老村里,卻靜得像一座墳墓。
不,比墳墓還可怕。
墓里躺著的至少是死的,而這村子……林天一想到村裡的人,胃就裡一陣翻滾。
突然。
「沙——沙——」
掃帚聲停了。
林天一渾身一僵,耳朵豎了起來。
停得太突然了,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緊接著,他聽到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是光腳踩在水泥地上的細微摩擦聲。
那聲音正朝門口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
停在了門外。
林天一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門縫,昏黃的燈光從門下的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狹長的光帶。此刻,那光帶被一個影子擋住了。
影子一動不動地停在門外。
沒有敲門。
沒有出聲。
只是停在那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林天一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能震破耳膜,他拼命捂住嘴,生怕喘氣聲被聽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影子動了。
它緩緩彎下腰。
林天一看到,門縫下的光帶被一個更深的黑影覆蓋了,那是……有人在從門縫往裡看。
可門縫只有不到3厘米寬,怎麼可能看到裡面?
除非……
除非那人的眼睛,能貼到地上。
林天一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渾身汗毛瞬間炸起,他猛地向後縮,後腦勺「咚」一聲撞在牆上。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很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是王婆的聲音。
「看見你了……」
聲音貼著門縫飄進來,陰冷潮濕。
林天一嚇得魂飛魄散,在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團。
門外那東西似乎對門楣的黃符有所顧忌,沒有強行闖入。
影子在門縫下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直起身,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外面再沒有聲音。
林天一小心翼翼地下床,打開窗戶看了一眼。
窗外什麼也沒有。
他顫抖著摸到床板,想爬上去躺一會兒,可就在這瞬間,腳下突然一滑。
重重撞在旁邊的老舊木柜上。
「嘩啦!」
一個鐵皮盒子掉在地上,摔開了蓋子。
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林天一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堆雜亂的舊物,幾枚頂針、幾團亂線,還有一個黑色巴掌大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皮已經很破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但在掉落的時候,正好翻開了一頁。
借著手機微弱的光,林天一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鋼筆字。
字寫得很亂,有些地方墨水暈開了,像是被水打濕過,但還能辨認。
【3月7日:這裡環境好好,大家都說這裡是天堂】
【3月8日:水好甜,大家都愛喝,但我喝完肚子疼,還是不喝了】
【3月9日:我看見了!我看見村長給王婆送了一塊肉!那肉……那肉怎麼像人的手指頭?!】
【3月10日:出不去了,今天是第四天,我聽說,七天一個輪迴,到了第七天,月圓的時候,山神就要吃飯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變成她們那樣,誰來救救我……】
【必須在第七天之前逃出去!那個骨橋……只有那個骨橋能走……】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後面幾頁被撕掉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紙茬,上面還沾著幾滴暗褐色的痕跡,像是乾涸已久的血。
林天一的手在發抖。
今天,正好是他們進山的……不,按照林月兮失蹤的時間算,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這個「第四天」、「第七天」不是指日曆上的日期,而是這個村子特有的環境循環!
「七天一循環……骨橋……」林天一喃喃自語。
這是之前某個受害者的絕筆!那個人發現了真相,想要逃跑,結果……
就在這時,一隻蒼白的手,無聲無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看什麼呢?」
一個冰冷、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啊——!!!」
林天一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拳揮了過去。
「砰!」
他的手像是打在了一塊木頭上,震得虎口發麻。
回頭一看。
王婆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正站在身後,那雙眯縫眼此刻睜得老大,眼珠子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
她的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歪著,像是斷了一樣。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林天一腳邊的筆記本,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你也想跑嗎?……不是好孩子……」
她的身體開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留下來吧……給我作伴……多好……」
王婆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一步步向林天一逼近。
林天一退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左哥!救命啊!!」
他閉著眼睛,胡亂揮舞著雙手試圖攻擊王婆。
突然,門楣上的鎮邪符閃過一道金光。
「滋——!!」
王婆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猛地縮回手,身體像蜘蛛一樣迅速爬上了牆壁,倒掛在房樑上,死死盯著林天一。
「該死的道士……壞事……」
她怨毒地咒罵著,卻不敢再靠近。
林天一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的護身符正在微微發燙。
左哥畫的符還在,它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林天一突然想起什麼,扭頭一看,「臥槽,剛剛的窗戶忘關了。」
這一夜,註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