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況。」左白道,「山里空氣好,我朋友最近心情不好,想散散心。要是住得舒服,可能多住幾天。」
「心情不好?」
李富貴的目光掃向林天一。
林天一下意識繃緊。
左白先一步接話:「失戀。被人甩了。」
林天一:「……」
韓頤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左白一臉真誠:「現在小年輕嘛,想不開,非要跑山里冷靜。我們兩個陪他來的,怕他半夜跳河。」
林天一忍了又忍,才沒當場反駁。
李富貴看向林天一的眼神卻變了。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
左白把這點變化收入眼底,心裡冷笑一聲。
李富貴很快收回目光。
「年輕人想開點。山里清淨,住兩天也好。不過不要亂跑,尤其是晚上。再讓我看見你們靠近村口或者後山,我就只能請你們離開了。」
他把「請」字說得很輕。
可裡面的威脅味道重得幾乎遮不住。
左白仍舊笑:「明白明白,聽村長安排。」
李富貴轉身。
「行了,二狗,跟爺爺回家!」李富貴揮了揮手。
那個老頭衝過來,一把揪住二狗的耳朵:「以後再敢大半夜亂跑,腿給你打斷!」
「哇——爺爺我錯了!」
二狗的哭聲響徹夜空,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一老一少,加上村長,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霧氣中。
巷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左哥……」林天一的聲音都在發抖,「我是不是瘋了?我剛才明明看見二狗吃土,還有月兮的衣服……」
「你沒看錯。」韓頤蹲下身,摸了摸二狗剛才站的位置,「地上還留有痕跡,那不是幻覺。」
「那是障眼法。」
左白看著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這村長一出現,就像是強行修正了一樣,走,先回王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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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沒有再停留。
他們沿著來路往王婆家走。
回去路上村子裡的霧比剛才濃了很多,手電筒照出去,像照進了渾濁的水裡。白天看起來普通的落花村,此刻完全變了模樣。
院牆上爬滿的爬山虎像一隻只細小的手,葉片貼在牆面上,隨著夜風輕輕抖動。路邊堆著的柴火被霧打濕,散發出一股腐朽的霉味。白天趴在牆根曬太陽的土狗還在原地,姿勢一模一樣,連呼吸起伏都看不見。
林天一經過一條黑狗旁邊時,忍不住用手電筒照了一下。
那狗睜著眼。
眼珠渾濁,嘴邊掛著涎水。
看上去像已經死了很久。
林天一心裡發毛,趕緊移開手電筒。
他們很快回到王婆的小院。
昏黃的燈光從門檻里潑出來,照著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石板。
王婆背對大門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一下一下掃著地。
「沙——」
「沙——」
「沙——」
院子裡沒有落葉,也沒有塵土。她的掃帚卻掃得很認真,每一下都從左掃到右,再從右掃到左
林天一剛踏進門檻,就覺得腳下一涼。
他低頭一看,發現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不知什麼時候積了一層極淺的水。
水面映著堂屋裡的燈。
也映著他們三個人的影子。
林天一、韓頤、左白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
唯獨王婆腳下沒有影子。
林天一呼吸一窒。
左白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住他的視線。
「王婆,這麼晚了還沒睡?」
王婆掃地的動作停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昏黃燈光下,昏黃燈光下,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笑得格外慈祥,眼角褶子層層堆起。
「看見了嗎?」
她突然問了一句。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林天一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看見什麼了婆婆?」左白上前一步,擋在林天一身前,笑眯眯地問,「我們就是出去溜達了一圈,這山里空氣挺好。」
「哦……好就好,好就好……」王婆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回答,依舊笑呵呵的,「餓了吧?鍋里熱著紅薯粥,去喝點?」
她說話的時候,左白敏銳地注意到,她的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哪怕是呼吸聲都應該清晰可聞,但王婆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尊逼真的蠟像。
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只有那張嘴在動。
「不餓,我們累了,先睡了。」左白拉著還想說話的林天一,給韓頤使了個眼色,三人迅速鑽進了屋裡。
一進屋,左白立刻從包里掏出三張黃符。
「噓。」
他示意兩人別出聲,然後飛快地用硃砂筆,在三人的眉心各點了一下。
「這是封陽咒。」左白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王婆是個死人。」
「什麼?!」林天一差點跳起來,被韓頤一把捂住嘴。
「別叫!」左白瞪了他一眼,「剛才靠近的時候我開了陰陽眼,她身上一點活人的三把火都沒有,這整個村子……恐怕沒幾個活人。」
林天一臉色煞白,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那我們……我們是在跟一村子鬼住在一起?」
「準確地說,是活死人。」左白解釋道,「估計跟這個風水局有關。」
想到剛才二狗那副吃土的模樣,林天一打了個寒顫。
「現在怎麼辦?」韓頤冷靜地問,手一直沒離開過刀柄。
左白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
「今晚是關鍵,林月兮很可能已經被帶進某種儀式里了,我必須得去那個所謂的療愈中心看看。」
「我也去救月兮!」林天一急忙說道。
「不行。」左白拒絕得斬釘截鐵,「你陽氣弱,現在還不能自保,去了就是送菜。」
他神情嚴肅,在門楣上畫了一道繁複的鎮邪符。
緊接著,左白又從懷裡掏出黃紙,一口氣畫了幾張六甲護身符,塞進林天一手裡。
「這些符貼身放著,能護住你的五臟六腑和三魂七魄,記住了,不管聽到什麼動靜,絕對別開門。」
林天一攥著還帶著體溫的符紙,手都在抖:「那……那天亮了呢?」
「天亮之後,陽氣生發,那些東西會收斂。」左白壓低聲音叮囑,「你趁那個時候,立刻溜去村口那輛車裡,把韓哥藏在後備箱隔層里的傢伙事兒拿出來。如果我們在山上出了意外,那些東西就是咱們最後的底牌。」
林天一看著左白嚴肅的眼神,知道自己去了也是拖後腿,只能咬著牙點點頭:「記住了。左哥,韓哥,你們……一定要回來啊。」
「放心,還沒把尾款拿到手,我可捨不得死。」
左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對韓頤點了點頭。
兩人輕手輕腳地打開後窗,像兩隻靈巧的貓,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屋裡,只剩下林天一一個人。
空氣安靜得可怕。
他裹著被子縮在牆角,眼睛緊緊盯著那扇貼著黃符的木門。
門外,似乎又傳來了掃地的聲音。
「沙——沙——」
那像是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
但這一次,那聲音似乎離門口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