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束在霧氣中晃動,將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
就在韓頤握緊刀柄,準備衝上去的一瞬間。
「二狗!你個小兔崽子!」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怒吼突然從巷子另一頭炸響。
緊接著,另外兩道手電筒照過來,直晃得人睜不開眼。
韓頤動作一頓,迅速將摺疊刀反手藏到身後。
只見白天那個拄著拐杖的老頭,旁邊跟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急匆匆地走過來。那中年男人國字臉,神情嚴肅,看起來像是村裡的幹部。
「爺爺?」
一聲清脆、帶著點哭腔的童音響起。
林天一渾身一抖,猛地轉頭看向樹下。
只見剛才還滿臉泥漿像個怪物的二狗,此刻正站在那裡,小臉乾乾淨淨,只有褲腳沾了點泥。那雙眼睛烏黑髮亮,正委屈巴巴地看著老頭。
「爺爺……我餓……我想吃雞蛋……」二狗揉著眼睛哭了起來。
林天一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手電筒,又往樹上照了一遍。
空的。
那件衝鋒衣不見了。
樹枝上掛著的那些紅色布條也不見了。
只有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微微搖晃。
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他們三個人在霧氣里集體看花了眼。
「這不可能……」林天一嘴唇發白,「剛才明明在那兒,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從霧裡傳來。
最先走過來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他旁邊跟著拄著拐杖的老頭,正是白天揪著二狗耳朵訓他的那個老人。
那男人五十歲上下,國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衣領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拿著一支強光手電。與村里其他人的土氣不同,他身上有種刻意維持出來的體面感。
「我是落花村的村長,李富貴。」
中山裝男人目光在三人身上掃視了一圈,最後停在左白身上。
「聽二狗爺爺說,村里來了幾個外地遊客。」李富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白天沒來得及招呼,沒想到幾位大半夜的倒是有興致,跑到村口來了。」
林天一忍不住開口:「我們剛才看見——」
左白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林天一的話便卡在喉嚨里。
左白上前半步,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
「李村長,誤會,都是誤會。」
他笑起來時左臉頰邊的酒窩很淺,看上去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我們晚上在王婆家住著,聽見外頭有小孩敲門說是想要紅雞蛋。結果聲音怪怪的,我們怕孩子出事,就追出來看看。沒想到真是二狗。」
二狗爺爺一聽,立刻揪住二狗耳朵。
「你還敢去敲人家門?!」
二狗疼得哇哇叫。
「我沒有!我沒有敲門!我就是餓,出來找雞蛋!」
「還狡辯!」
老人舉起拐杖就要打。
李富貴抬手攔了一下。
「行了,小孩子餓糊塗了,打兩下就算了。」
他這話說得像是在勸架,可眼睛卻仍盯著左白。
「不過,紅雞蛋?」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
「我們村確實有這個習俗,小孩子夜裡餓了,老人家會煮幾個紅雞蛋放灶台上。但二狗這孩子皮,估計是白天見你們心善,晚上又想去討東西。」
左白笑著點頭:「小孩子嘛,饞一點正常。」
他說著,從兜里摸出煙,抽出一支遞過去,又順手把整包華子塞進李富貴手裡。
「我們這些外地人不懂規矩,晚上亂走,給村長添麻煩了。」
李富貴捏著那包煙,臉色果然緩了一點。
但他沒有接那支單獨遞過來的煙,只是把整包煙攥在手裡。
「外地人來村里玩,歡迎。我們落花村這些年也不像以前那麼閉塞,偶爾也有驢友、攝影愛好者進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一轉。
「不過山裡有山裡的規矩。晚上霧大,路滑,村口這棵槐樹年頭又久,老輩人都說有靈性。外鄉人不懂,衝撞了不好。」
又是衝撞。
左白像是聽不懂他話里的警告,只笑眯眯地問:「這棵樹確實有年頭了吧?剛才遠遠看著,像是掛了什麼布條,我還以為是許願樹。」
李富貴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你看錯了。」
「是嗎?」左白揉了揉眼睛,語氣自然,「可能是霧太大,我眼花了。」
李富貴盯著他看了兩秒。
「山里霧重,最容易看花眼。有些東西,看見了也未必是真的。」
左白點頭:「村長說得是。」
他像是閒聊似的,又問:「不過你們這兒確實挺適合開發旅遊。白天我看見一輛白色廂式貨車往後山去了,那上面是不是有什麼度假項目?王婆還說晚上山里景色好。」
李富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那包煙的外殼被他捏出一道細小的褶皺。
「白車?」
他神情沒變,語氣卻沉了半分。
「我們村後山有個藥材合作社。山上濕氣足種了些草藥。那車是送物資的。」
「原來是藥材合作社。」左白一臉恍然,「我還以為是什麼療愈中心。現在城裡人壓力大,最喜歡搞什麼禪修、冥想、身心靈療愈。剛才我朋友還說,要是有這種地方,可以去體驗體驗。」
「沒有。」
李富貴這次回答得很快。
「我們這小山村,哪有那些城裡玩意兒。」
「也是。」左白嘆了口氣,「那還挺可惜。」
李富貴沒有接話。
霧氣從村口慢慢漫過來,濕冷地纏在幾人腿邊。
林天一站在旁邊,幾次想開口,都被韓頤按住了肩膀。
他現在腦子亂得厲害。
他確定自己剛才看見了林月兮的衣服,也確定樹上掛滿了名字,可李富貴一出現,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就像這個村子在他們面前重新刷新了一遍。
更可怕的是,二狗現在真的像個普通小孩。
左白收回視線,臉上的笑意不減。
「李村長,我們這次來得倉促,也沒登記。您看要不要明天去村委會補個手續?省得給您添麻煩。」
李富貴定定看著他。
「你們打算住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