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白色衝鋒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衣袖垂下來,像是一隻無力招搖的手。衣服下擺沾著大片泥污,左側袖口還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淺灰色的防風內襯。
林天一往前沖了一步,眼睛都紅了。
「月兮!林月兮!」
他的喊聲在空蕩蕩的村口盪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四周太安靜了。
靜得不正常。
明明他們剛才一路追出來時踩碎了不知道多少枯枝,撞翻了誰家院牆邊的破竹筐,韓頤甚至踹開了一隻倒在路中央的木桶,發出的動靜足夠把半個村子的人都吵醒。
可沒有人開門。
沒有狗叫。
沒有窗戶亮燈。
整座落花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摁進了水裡,所有聲響都被壓住,只剩老槐樹枝葉之間發出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大,卻密密麻麻,像很多人在樹冠里低聲說話。
林天一已經顧不上這些,他死死盯著那件衣服,抬腳就要往樹下沖。
左白一把拽住他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
「別過去。」
「那是月兮的衣服!」林天一猛地回頭,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暴躁的哭腔,「左哥,那真是她的衣服!她去年生日我陪她去買的,她嫌白色不耐髒,我還笑她穿兩天就能變成灰的!」
他說到後半句,聲音一下哽住。
左白沒有鬆手。
「我知道。」他盯著老槐樹,臉色比剛才更沉,「所以更不能過去。」
林天一急得眼眶發紅:「為什麼?!」
韓頤比他冷靜得多,手裡的刀橫在身前,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沒有看衣服,而是盯著樹下那個蹲著的孩子。
「二狗不對勁。」
二狗還蹲在樹根邊。
他嘴裡塞著泥土和樹皮,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著,發出黏膩的「咯吱」聲。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屬於七八歲小孩的臉顯得格外陌生。
沒有瞳孔。
眼白渾濁,布滿細小的黑色血絲。
他像是沒有聽見林天一的怒吼,只是仰著臉,望著樹冠上那件白色衝鋒衣,嘴角慢慢咧開。
「姐姐……飛上去啦。」
他的聲音很輕,很甜,帶著一種孩子講故事似的天真。
「穿白衣服的姐姐,都要飛上去。」
林天一渾身一僵。
「你說什麼?」
二狗歪了歪頭,似乎這才看見他們。他嘴裡的泥漿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衣領上,留下黑乎乎的一片。
「不能說。」他豎起一根沾滿泥的手指,貼在唇邊,「說了會被聽見。」
「被誰聽見?」左白問。
二狗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老槐樹的樹冠。
夜色里,那棵老槐樹比白天看上去大得多。
白天它只是歪斜、蒼老、枝幹粗壯,像一棵活了很多年的普通老樹。可到了夜裡,它的樹冠幾乎遮住了半個村口,密密麻麻的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像無數扭曲的手臂,牢牢攥住了山口。
那些紅布條就掛在枝頭。
一條,兩條,十幾條,幾十條。
剛才他們站得遠,只看見樹上多了紅色。現在靠近了才發現,那些根本不是普通布條。
每一條紅布上都寫著字。
歪歪扭扭的墨跡,有些已經被雨水泡得模糊,有些卻新得發亮,像剛剛寫上去不久。
林天一用手電筒照過去,臉色一點點變白。
「林月兮。」
「陳舒雅。」
「羅茜。」
「周曼。」
「許願。」
「沈青青。」
一個又一個名字。
有男有女,更多的是女人的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一串數字,像日期,也像編號。
林天一死死攥著手電筒,指節發白。
「這些……都是人名?」
左白沒有答話。
他盯著最靠近林月兮那件衝鋒衣的一條紅布。
那條紅布還很新,布面沒有褪色,墨跡也沒有完全乾透。上面寫著三個字。
林月兮。
後面是一串數字。
七月十七。
也就是三天前。
林天一的呼吸重了起來:「三天前?月兮三天前還在這裡?那她是不是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對不對?」
他的聲音又急又亂,像是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左白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用力到幾乎要把他按疼。
「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
林天一猛地甩開他的手,眼底浮起血絲,「我妹妹的衣服掛在這鬼樹上!你讓我冷靜?左哥,我知道你厲害,我也知道我不該拖後腿,可那是我妹妹!我不能看著——」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老槐樹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嘻。」
像小孩笑。
又像女人笑。
那笑聲從樹冠深處傳出來,細細的,輕輕的,貼著耳朵鑽進來,冷得人後頸發麻。
韓頤猛地抬頭,手電光掃向樹上。
光束晃過一根根粗壯枝幹。
枝幹上什麼都沒有。
可那些紅布條卻無風自動,像一群吊在樹上的舌頭。
林天一臉色難看地往後退了半步。
二狗仍蹲在樹根邊,仰著那張泥濘的小臉,笑得更開心了。
「神仙喜歡白衣服的姐姐。」
他輕輕拍了拍手,掌心全是泥,拍出來的聲音又濕又悶。
「白衣服的姐姐香,乾淨,哭起來也好聽。」
林天一額角青筋暴起。
「你閉嘴!」
他衝過去一把揪住二狗的衣領,把那孩子從地上拎了起來。
二狗的身體輕得嚇人。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再瘦也該有些重量。可林天一把他拎起來的瞬間,竟覺得手裡像拎著一捆曬乾的稻草。
二狗的腳尖離了地,腦袋軟軟地垂著,嘴裡還往外掉泥巴。
林天一看著他這副模樣,怒火和恐懼混在一起,手都在發抖。
「你到底看見什麼了?林月兮在哪兒?說話!」
二狗的頭慢慢抬了起來。
他的脖子發出「咔、咔」兩聲輕響,像木偶的關節被人硬擰回來。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天一。
「哥哥也想上去嗎?」
林天一愣了一下。
下一秒,二狗的嘴巴忽然張開。
那張小孩的嘴裂開到一個絕不正常的弧度,裡面不是牙齒,也不是舌頭,而是一團黑乎乎的樹根。
細密的根須像活蟲一樣從他喉嚨里鑽出來,猛地纏向林天一的臉。
「退!」
左白厲喝一聲。
韓頤幾乎同時出手,摺疊刀橫向一削,刀鋒貼著林天一的鼻尖掠過,把那團樹根斬斷大半。
斷掉的根須落在地上,瘋狂扭動,流出暗紅色的汁液。
林天一被韓頤一把拖開,二狗也「砰」地摔在地上。
那孩子像完全感覺不到疼,四肢著地,脊背高高弓起,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哥哥壞。」
二狗的聲音變得尖細。
「哥哥不聽話。」
他背後的老槐樹忽然劇烈搖晃起來。
明明沒有風,樹冠卻像被暴雨拍打,滿樹紅布瘋狂翻飛。粗壯的樹根從泥地里拱起,像一條條黑色蟒蛇,在地面下緩緩遊動。
左白瞳孔一縮。
「這樹成精了?」
林天一剛從地上爬起來,聽見這話差點破音:「樹還能成精?!」
「嚴格來說不是成精。」左白語速極快,右手已經摸向袖中的符紙,「是被人拿來當了陣眼。樹本身是活物,根系深,吸人氣。有人在這棵槐樹下面埋過東西,讓它成了整個困龍局的栓子。」
韓頤沉聲問:「埋了什麼?」
左白盯著那些不斷拱動的樹根,臉色陰沉。
「人。」
林天一猛地轉頭看他。
左白沒有再解釋。
他雙指夾出一張黃符,咬破指尖,在符上一抹。血線暈開,原本暗淡的硃砂紋路像被點燃一般泛起微弱紅光。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他低聲念咒,符紙脫手而出,貼在最近一條樹根上。
「敕!」
符紙燃起一團火光。
那條樹根像被烙鐵燙到,猛地縮回地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叫。
不是樹的聲音。
是很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
它們一起慘叫,一起哭嚎,一起從老槐樹的樹幹深處擠出來,震得林天一耳膜生疼。
「疼啊……」
「別燒我……」
「我不想死……」
「放我出去……」
「救救我……」
林天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聽見那些哭聲里,似乎夾著一個很輕很輕的女聲。
「哥……」
他猛地抬頭。
「月兮?」
那聲音轉瞬即逝,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林天一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月兮!你是不是在裡面?!」
左白一腳踹在他膝彎上。
林天一猝不及防,半跪在地,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左哥你——」
「你想死就繼續沖。」左白冷冷道,「它在學你妹妹的聲音。」
林天一愣住。
「學……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