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白光慘澹地照著每一張臉。
左白餘光掃過那些驚恐的乘客。
那對祖孫縮在角落。
「嗚嗚嗚——我想回家，奶奶我想回家。」
小男孩還在抽泣，哭聲壓得很低，像小貓叫。
恐慌像病毒一樣在車廂里蔓延。
但不是所有人都選擇沉默。
「哭什麼哭！煩死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突然炸開。
左白循聲看去，是坐在斜對面一個穿著工裝背心的男人。
四十來歲，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他猛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對祖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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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揪住小男孩的領子，揚起手裡沉甸甸的保溫杯，照著小男孩的頭就要砸下去：「再哭老子現在就弄死你！你想把那些髒東西都引過來是不是？！」
「啊——！」小男孩嚇得尖叫。
「你幹什麼！」老人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扯著孫子，想護住但是力氣不夠大。
就在保溫杯即將砸下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
左白冷冷地看著他，幽綠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溫度。他雖然體型偏瘦，但手上的力道卻大得驚人，硬生生把那個魁梧男人推得倒退了幾步。
「你個小白臉少管閒事！」男人惱羞成怒，惡狠狠地瞪著左白。
左白嗤笑一聲，指了指地上的那灘血跡：「瞎了就去治，你以為弄死他就能活命？你要是想變成地上那一攤，趕緊動手，我不攔你。」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還在緩緩消失的血跡，臉色一白，雖然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但到底沒敢再上前。
「這位小兄弟說的有道理，但這孩子確實是個隱患。」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
這次是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的看著像個白領。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用著理性冷酷的語氣說：
「現在這種情況，越亂越危險。我們必須冷靜下來，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目光掃過車廂里瑟瑟發抖的幾個人。
「大家仔細想想，地上那幾個人是怎麼死的？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貪婪，很有可能到了某個臨界點就觸發這種後果。」西裝男條理清晰地分析，「這輛車裡像這個哭鬧的小孩，還有那邊那個情緒崩潰的女人，他們隨時可能觸發某種機制。」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為了大多數人的安全，我們應該把情緒不穩定的人，排斥出去。比如，把他們扔進剛才那扇門裡。」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令人膽寒的是，竟然有幾個人默默地點了點頭，看向祖孫倆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警惕和冷漠。
「披著張人皮，還真把自己當理智的化身了？」
左白循聲看去，是那個一直蹲著的職業裝女人。
她站了起來，雖然臉色還是慘白，但眼神很清明。她盯著西裝男，一字一頓：
「你的意思是，誰情緒不穩定，誰就該被犧牲，對吧？那你說說，標準是什麼？誰來判斷？你嗎？」
西裝男被懟得說不出話。
左白瞥見她工牌上的名字叫蘇淼，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周圍的人：「別被他帶偏了。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靠踩著別人活下去。」
幾句話，把那股剛冒頭的歪風壓了下去。
但左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恐懼還在發酵，人性的惡只會越壓越反彈。
果然，沒過幾分鐘，新的苗頭冒了出來。
「我有個辦法。」
說話的是個瘦高個，穿著黑色皮衣，眼窩深陷，看著有些神經質。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咱們這麼多人，目標太大。那東西——不管是什麼——肯定是衝著活人來的。如果......如果少幾個人，其他人是不是就能活？」
話音剛落，周圍幾個人臉色就變了。
「你什麼意思？」有人問。
「我的意思是，」瘦高個眼神閃躲，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與其大家一起死，不如......犧牲少數，保全多數。這是數學，是概率，總比全軍覆沒好。」
「犧牲誰？」蘇淼冷冷地問，「你嗎？」
瘦高個沒接話，但眼神往那對祖孫那邊飄了一下。
「滾蛋！」
一個一直沒吭聲的老太太突然爆發了，她抓起手裡的包就朝瘦高個砸過去，「想拿孩子當替死鬼？！我先打死你！」
包沒砸中，但瘦高個被逼得連連後退，撞在座椅上。
「我也就是一說！說說而已！」他辯解道。
但那種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車廂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人們開始用異樣的眼神打量彼此。剛才還是同病相憐的陌生人，現在都成了潛在的威脅。誰情緒最不穩定？誰最容易被犧牲？誰會是第一個崩潰的？
疑心像毒蛇一樣鑽進每個人的腦子。
「你們說......」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這車裡，會不會混進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說話的是個短髮的中年女人，她縮在座位上，眼神驚恐地掃視著周圍，「剛才那幾個人死得那麼邪門，肯定是有鬼！說不定......說不定鬼就混在我們中間，等著下一個害誰！」
這話像火星掉進了油鍋。
「對！對！肯定是這樣！」
「說不定那個鬼還會變！變成我們的樣子！」
「怎麼辦？怎麼分辨？」
恐慌瞬間升級。
人們開始下意識地和身邊的人拉開距離，用警惕的眼神互相打量。有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包，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已經開始瑟瑟發抖。
「你們看著我幹什麼？我可不是！」
「誰知道了，剛才就你叫得最凶！」
「放屁！老子是正常人！」
爭吵聲此起彼伏。
突然，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來，指著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年輕：「是他！肯定是他！我剛才看見他對著那堆骨頭笑！」
「我沒有！」小年輕臉都白了，「我哪有笑！你別血口噴人！」
「你笑了！我真的看見了！」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周圍的人非但沒有拉架，反而往後退，生怕被波及。有人趁機喊：「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有人更離譜：「打死他！打死他鬼就沒了！」
人性的惡，在這一刻徹底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