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一片死寂。
那幾個剛才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只剩下一堆沾著血絲的骨架，散落在車廂地板上。
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地鐵特有的渾濁空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有人開始乾嘔。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蹲在座位旁，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淚水糊了滿臉，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旁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渾身發抖，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撥打110......」的字樣，但聽筒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奶奶......奶奶我怕......」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縮在老人懷裡，聲音很小，帶著哭腔。那老人大約六七十，臉色慘白，死死摟著孩子，一隻手捂著他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卻直直盯著那堆白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有人回答孩子。
整個車廂只有列車行駛的「哐當、哐當」聲，單調地重複著。
左白靠在車廂邊，臉色發白，胃裡還在翻騰。他雖然見慣了死人，但這種活生生看著人化成一堆白骨，而且死前還在互相撕咬吞食的場面，還是讓他生理性不適。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細節。
那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的骨架旁邊，原本應該有一灘被剝離的血肉。但現在，那灘血肉明顯比剛才小了一圈。
邊緣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舔舐過一樣，正在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一點點消失。
不是蒸發，不是乾涸。
是......被吸收了。
左白瞳孔微縮，視線快速掃過車廂地板。那對情侶的血肉，大媽口袋裡掉出來的碎肉，甚至那些濺在座椅和車窗上的血跡。
都在緩慢地消失。
就像這節車廂是有生命的，正在一點點吞噬這些殘留的養料。
「有意思。」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左白猛地抬頭。
那雙價值不菲的手工定製皮鞋，此刻就踩在一灘暗紅色的血跡邊緣，鞋底距離那灘血跡只有不到五厘米。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厭惡的表情。
那雙灰色的鳳眼微微眯著，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屍骸，又看了看車廂地板，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展覽。
活人新死，魂魄離體，雷擊木多少會有感應。
眼前一次死了三個，車廂里卻沒有出現半點新魂離體的跡象。
裴度走到剛才坐的那個位置，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線裝古書，繼續翻看起來。
左白：「......」
這人是有病還是真不怕死？
車廂里的其他人也被裴度的舉動驚呆了。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就在這時，車廂盡頭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老大！」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徐白里從相鄰的車廂快步走過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夾克，臉上帶著慣有的那股子活潑勁兒，但眼神卻很嚴肅。
他快步走到裴度身邊，彎下腰，湊到裴度耳邊說了幾句話。
「控制中心剛剛回訊：站內封閉已完成……若有乘客滯留，屬於鬼蜮幻境干擾……B組21:30封控記錄已上傳歸檔……」
裴度聽完，只是淡定地點了點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知道了。」
他們對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左白豎起耳朵也只捕捉到幾個零星的詞——「控制中心」、「乘客」、「封控記錄」。
徐白里直起身，掃了一眼車廂里的慘狀，眉頭皺了皺，只是默默站到了裴度身側，什麼都沒問。
左白盯著這兩人，腦子飛快轉動。
裴度出現在這趟末班地鐵上，絕對不是巧合。
特管局專門處理高危靈異事件，剛才這個人從其他車廂過來，說明他很可能已經把整列列車都探查了一遍。
後面車廂有問題？還是說......這整列列車都有問題？
左白正想著，車廂里的廣播突然響了。
「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過後，那個標準的廣播女聲再次響起：
「尊敬的乘客您好，本次列車終點站，寒林站，請注意隨身物品......」
寒林站。
左白心裡「咯噔」一下。
寒林......這個詞聽著就透著一股不祥的意味。
這個寒林站在四號線中沒有一個站是這個名稱。
他腦子裡飛快掠過一些上輩子在師父藏書里翻到的雜記。
佛教中，寒林是梵語屍陀林的漢譯，指棄屍之所，是天葬的場所，是修行者觀想無常、參透生死的地方。
屍陀林主，就是守護那片白骨之地的神。
左白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隨著廣播聲落下，列車並沒有減速。
「哐當、哐當」的聲音依舊保持著之前的節奏，車廂沒有絲毫要進站的跡象。
有人也發現了不對勁。
「怎麼......怎麼還不停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得厲害，「剛才廣播說進站，怎麼還不停？！」
沒人能回答他。
那對祖孫依舊縮在角落，奶奶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懷裡，自己卻死死盯著窗外。幾個蜷縮在座位上的乘客也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恐和茫然。
有人掏出手機，瘋狂地按著屏幕。
「沒信號！一點信號都沒有！」
「我的也是！打不出去！」
「這破車怎麼回事？！司機呢？列車員呢？！」
恐慌開始蔓延。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男人猛地站起來，向著往車廂連接處跑，一邊跑一邊喊：「列車員！有沒有人！停車！快停車！」
「喂，等等，別亂跑！」
徐白里試圖阻攔。
但幾秒鐘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車廂連接處的門自動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那年輕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再也沒有動靜。
車廂里再次陷入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