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剛才還舉著安全錘、滿臉狂喜的中年男人,轉眼只剩下一具白骨,皮肉溶解的「滋啦」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前一秒還在為「替罪羊被殺」而狂歡的人群,此刻全部被扼住了喉嚨。
有人張著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有人死死捂著口鼻,眼睛瞪得發紅。有人盯著那具散架的骨頭,像是還沒弄明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絕望開始在車廂內蔓延。
如果殺人不能平息這裡的規則,如果所謂的「獻祭」只是一個可笑的錯覺,那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這輛列車沒有終點,也沒有出口。
空氣循環系統已經徹底停止工作。
血腥味、尿騷味和一種無法形容的腐爛氣息混合在一起,充斥著每一寸空間。頭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
下一秒,角落裡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學生彎下腰,抱著扶手劇烈嘔吐。
這一聲像火星落進油鍋。
「啊——」
「又死了!又死了一個!」
「開門啊!我要下車!」
「救命!誰來救救我!」
人群徹底炸了。
前後都是人。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退,肩膀撞著肩膀,手肘頂著肋骨,哭喊和罵聲混在一起,把本來就不大的車廂塞成了一個滾沸的鍋。
左白沒動。
他背靠著車廂壁,目光越過亂成一團的人頭,落在地面。
地板縫裡,正有東西往外爬。
很細,很黑,像樹根一樣的條狀。它們從螺絲孔、接縫、座椅支架底部一點點滲出來,貼著地面蔓延,速度不快,卻讓人頭皮發麻。那些東西沒朝活人去,而是全都朝著那堆血肉和白骨聚。
左白眼神沉了沉。
這才是車裡的「活物」。
比白骨更麻煩。
頭頂的喇叭突然「滋啦」一響。
「尊敬的乘客您好——」
那道標準得過分的女聲又響了起來,甜美、溫柔,甚至還帶著一點詭異的笑意。
「檢測到部分乘客情緒不穩定,請保持安靜,文明乘車。下一站即將到達——團圓路。」
團圓路。
車廂里滾沸的哭喊聲被這突如其來的廣播短暫地按下了暫停鍵。
短暫的死寂後,不知是誰難以置信地喊了一聲:「團圓路?是四號線的團圓路站!」
這句話就像一劑強心針,讓原本瀕臨崩潰的人群瞬間爆發出欣喜若狂的騷動。
人們眼淚和笑容交織在臉上,他們堅信這輛失控的列車終於駛出了黑暗,只要門一開,就能回到熟悉的現實世界。
左白冷眼看著眼前的狂歡,眼底沒有半分輕鬆。
這趟列車處處充滿著異常,恐怕沒那麼容易離開。
突然人群里突然傳出一聲怪叫。
左白抬眼,看見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從兩節車廂連接處沖了出來。
他先前一直縮在角落,沒吵沒鬧,手裡一直拎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個廉價的粉色八音盒,像給小孩買的禮物。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崩了,眼珠通紅,呼吸急促,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拽斷了神經。
「到了!下一站到了!」
他撲到車門前,雙手拼命拍打防爆玻璃。
「開門!開門啊!」
「我女兒還在家等我!今天她過生日!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砰!
他整個人撞在門上。
砰!砰!
他開始拿肩膀撞,拿額頭撞。玻璃紋絲不動,他的額頭卻很快見了血,血順著眉骨往下流,糊了半張臉。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嘴裡只剩一句話,顛來倒去地念。
「門一開我就能出去……門一開我就能回家……」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啪!」
一顆不知道從哪兒彈出來的鋼珠,精準無比地打在那灰夾克男人的手腕上。力道不算大,卻巧得驚人,正中麻筋。
「別碰門。」
一道懶洋洋的嗓音壓過了滿車廂的哭嚎。
裴度合上手裡的線裝書,終於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個子高,站起身時幾乎擋住了半邊燈光。灰色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白熾燈下掃過整節車廂,目光不疾不徐,卻莫名讓人後背一涼。
徐白里已經先一步走了出來,動作極快,像一枚釘子似的卡在了車門和人群之間。他的語氣帶著點不合時宜的輕快:「都別擠,真擠出人命來,待會兒連骨頭渣子都不好收。」
沒人覺得這話好笑。
灰夾克男人捂著發麻的手腕,踉蹌著後退兩步,眼裡的狂熱被疼痛生生打散了一瞬。
可也就是這一瞬,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目光死死釘在裴度臉上。
不只是他。
車廂里原本還沉浸在「團圓路到了」的狂喜中的人,也被那句「別碰門」打得一愣。
人群里那點剛剛燃起來的希望,忽然就變了味。
「你……你怎麼知道不能碰?」有人聲音發顫地問。
「對啊,」另一個人猛地反應過來,抬高了聲音,「你剛才說話那口氣,像早就知道似的……」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是不是這站根本有問題?」
「團圓路不是到了嗎?不是要到站了嗎?為什麼不讓開門?」
「你們是不是……是不是警察啊?還是地鐵那邊的人?」
「既然你們知道,剛才為什麼不說?!」
一句接一句,像石頭投入水裡,越砸越亂。
灰夾克男人眼眶通紅,呼吸粗重,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的口子,猛地朝裴度吼了出來:
「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們一開始就在這兒,看著我們鬧、看著我們死人——剛才那個人發瘋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不攔?!為什麼不救?!」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車廂里那層脆弱的平衡。
剛才不敢碰、不敢想的東西,一下子全被挑到了明面上。
「對!你們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這車有問題?」
「裝什麼裝?剛才死人你們坐著不動,現在倒會出來立規矩了?」
「是不是非要我們也死幾個,你們才滿意?!」
有人哭著罵,有人聲音發抖,還有人往後縮了半步,眼裡卻已經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怨毒。
他們不敢再去碰那扇門,也不敢去看地上那具白骨,於是只能把所有恐懼和怒火,一股腦地扔向眼前這兩個最鎮定的人。
車廂里的情緒瞬間從崩潰轉成了某種帶著血腥味的憤怒。
左白站在角落,眼皮輕輕一跳。
麻煩來了。
恐懼是最容易轉化成敵意的,尤其當人發現自己打不過「看不見的東西」時,就會本能地去撕咬「看得見的人」。
而裴度,恰好就站在那兒,像個最完美的靶子。
徐白里臉色一沉,剛要開口,卻被裴度抬手按了回去。
裴度站在原地,神色沒什麼變化,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問完了?」他淡淡道。
車廂里一靜。
「問完了就閉嘴,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