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得挺好。」裴度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會議室里點評誰交的報告寫得爛,「那我順便回答你們兩個問題。」
「首先,剛才那些人,不是我不救,是救不了。」
「其次,你要是再撞一次門,我現在就把你綁在扶手上。」
車廂里靜了一瞬。
灰夾克男人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張嘴就要罵:「你——」
「閉嘴,聽完。」裴度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把他後半句生生截斷。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去看地上。
「看見沒有?」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發現,那些從縫隙里爬出來的黑色細絲已經纏上了那具白骨。絲線像活物一樣,從肋骨、指骨、眼眶裡鑽進去,把殘餘的血肉一點點拖走,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好幾個人臉色一白,差點又吐出來。
「從現在開始記住四條。」裴度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指。
「第一,不准碰門,不准砸窗,保持冷靜。」
「第二,不准碰地上的骨頭、血,還有這些黑線一樣的東西。」
「第三,不准單獨行動。」
「第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最後落在頭頂那還在滋滋作響的廣播上。
「不管你們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信。尤其是廣播。」
有人臉色發白,小聲問:「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裴度垂著眼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淡得近乎敷衍:
「知道得太明白,對你們沒什麼好處。」
「照做,至少還能多活一會兒。」
左白心裡一沉。
果然。
這東西根本不是隨機放幻覺,它會順著人心裡最深的執念不斷誘導。
一個抱著公文包的年輕女人突然哭了起來:「團圓路……我家就在團圓路後面……是不是到了?是不是只要下車就能——」
「不能。」
裴度打斷她,語氣乾脆得近乎殘忍,「真到了門自己會開,不開就是假的。」
那女人像是被這一句當頭澆了盆冰水,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車廂重新陷入一種搖搖欲墜的安靜。
不是平靜。
而是所有人都在拼命把自己架在懸崖邊緣,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掉下去。
左白沒出聲。
他盯著地上那些越聚越多的黑色細絲,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裴度說得沒錯。剛才那個中年男人死得太快了,從舉錘到化骨幾乎沒有間隔,說明一旦某種情緒越過閾值,規則會立刻收網。
所謂「救」,根本不是撲過去把人拉開就行,真要強行插手,極有可能被一併判定成「入局者」。
所以裴度剛才不動,不是冷血,是在等。
等它自己露出咬人的方式。
問題是——
左白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隻停在粉色八音盒邊緣上的黑絲線。
這些黑色細絲……
像是某種倒置曼荼羅伸出來的陣絡,專門回收被催熟後的血肉、怨氣,連同那一瞬間爆開的五毒業力,一併送去供養某個正在成形的東西。
但是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車廂里催動情緒?
左白指尖在衣兜里無聲地摩挲著那方冰冷的印章,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而裴度……
他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個站在燈下的男人。
裴度表面上是在立規矩,實則是在搶這節車廂的「秩序解釋權」。只要乘客還願意聽他的,這輛車就不至於徹底滑進最壞的混亂里。
這個人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也很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
比如他只告訴眾人「不要信廣播」,卻沒說廣播為什麼能精準戳中每個人心裡的軟肋;比如他提了規則,卻故意沒提「五毒」這種更具體的東西。
他還在藏。
左白心裡冷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管突然「啪」地閃滅了一盞。
整節車廂瞬間暗下去一截。
有人壓抑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下一秒,那具本該散架的白骨,指骨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