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文荼。"
這三個字落進左白耳朵里的時候,他愣了好一會。
上輩子平時閒著沒事什麼佛道雜抄都翻過幾本,內容靠譜不靠譜另說,反正看多了腦子裡總有點庫存。
遮文荼,焰摩天的眷屬,七母天之首,豬頭赤黑,人身赤色,戴骨冠,攝於夜叉趣,能以咒術害人,以骷髏為飾,其名在《正法念處經》里皆有記載。
左白腦子裡冒出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念頭。
我真的是穿書嗎?
自從在這個破世界醒過來,他被迫捲入的樁樁件件,跟那本標榜著狗血替身文學的無腦原著有哪怕一毛錢的關係嗎?
現在倒好,連「鬼域」都整出來了。
這個詞左白上輩子只在小說里見過。通常來說,撞鬼不過是陰物作祟,是點對點的小打小鬧。但鬼域不同,與他之前猜測的差不多,更像是一個具有獨立法則的異度空間。
能在旭川市這種千萬人口級別、陽氣鼎盛的超一線都市地下,悄無聲息地把一整列運行中的地鐵吞進去……這絕不是幾個孤魂野鬼的怨氣能辦到的。
這說明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陰陽秩序,清濁分離的天地法則,恐怕早就出了大漏子。陰面的煞氣正在毫無顧忌地滲透、侵蝕,與現世發生重疊。
如果連這種本源的法則都已經被削弱到了這個地步,那像眼下這種成了氣候的「鬼域」,在這個世界裡絕對不止這一處。
左白垂下眼睫,借著車廂內忽明忽暗的燈光掩去眼底翻湧的思緒。
不遠處老太太依舊抱著梁天浩,一動不動地盯著裴度,血流到下巴,又順著脖子往衣領里鑽,她卻像沒感覺一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梁天浩縮在她懷裡,眼圈紅得厲害,整個人僵得像根小木棍,連哭都不敢哭。
左白眯了眯眼。
也就是說,遮文荼是屍陀林主的爪牙。
「先生。」老太太像是無事發生一樣,輕聲開口,「你嚇著孩子了。」
「是嗎?」裴度笑了笑,「我看嚇著他的,不是我。」
他微微側過臉,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像個無意義的小動作。
徐白里卻已經會意了。
老太太微微低頭,手還在拍梁天浩的背。
「浩浩膽子小,見不得這些。」
裴度看了梁天浩一眼,忽然問:「他今年幾歲?」
老太太拍背的動作頓了半拍。
「……七歲。」
裴度不緊不慢,「七歲的孩子,幾點放學?」
老太太沒說話。
裴度又問:「他最討厭吃什麼?」
這回老太太答得很快:「香菜。」
她聲音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裴度眼裡那點笑意更深了些,像狐狸看見了一條自己會往套里鑽的魚。
「喜歡什麼?」
「豆沙包……不,肉包……他胃不好,不能多吃……」老太太喃喃道,「早上要喝甜豆漿,不喝鹹的,校服袖口老短一截,鞋帶也系不好……」
梁天浩在她懷裡僵得厲害,小臉一點血色都沒有,眼淚含在眼眶裡不敢掉下來。
左白聽得微微皺眉。
她還有記憶,不是全成了邪物。
裴度卻沒有半點心軟的意思。
「你這麼疼他,」裴度看著她,語調輕緩,「那你怎麼不低頭看看,你現在在對他幹什麼?」
老太太猛地抬頭。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一下死死盯住裴度,臉上那點近乎慈愛的殼子裂開了一點縫。 「你、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裴度抬了抬下巴,聲音還是懶懶的,「他討厭香菜,喝甜豆漿,鞋帶系不好。你連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記得,可你抱了他這麼久,難道沒發現他渾身僵硬、快被你勒斷氣了嗎?他連哭都不敢哭,是在怕你。」
老太太一僵,如同被雷劈中般,抱著梁天浩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一下。
徐白里看準時機,整個人跟離弦一樣沖了出去。他速度極快,幾乎是貼著地滑過去,手一伸就去抓梁天浩的肩。
老太太的反應卻更快。
她護著懷裡的孩子猛地往後一縮,瘦得像雞爪一樣的手橫著抓向徐白里的臉。那手腕細得嚇人,指甲在空氣里暴漲了一截,烏黑髮亮。
徐白里罵了句髒話,偏頭讓開,反手去扣她手腕。
也就是這一秒,車廂底部出現了更多的白骨。
從車皮底下嘩啦啦往外翻,徐白里本來已經夠著了梁天浩的胳膊,生生被一具撲過來的白骨撞歪了半步。
「操。」他罵了一聲,「還帶加菜的?」
甩棍掃出去,咔嚓一聲砸斷一截腿骨。
可下一秒,那斷開的骨頭又被黑線拖了回來。
徐白里嘖了一聲,動作卻快得很。甩棍橫掃逼退第二具白骨,緊接著借著這一瞬的空檔,他甩手一抖,紅繩貼著地面掃過去正纏上樑天浩的腰,順勢猛地一收。
「過來!」
徐白里一把撈住他,順手把人夾在臂彎里,抬腿又踹飛一具抱上來的白骨。
「孩子到手了!」他喘了口氣。
裴度掌心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幽藍色雷光,擦著老太太肩頭過去,狠狠劈在老太太身後那道正在迅速膨脹的多臂黑影上。
正好把她身後那層黑紅咒影硬生生逼了出來。
雷光一炸,車廂里響起一聲尖利到刺耳的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