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夾克男人癱坐在地,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摔裂一角的粉色八音盒,眼神空洞,嘴裡喃喃念著「囡囡」。
蘇淼靠著立杆喘氣,剛才差一點她也要被人群擠出去。其他倖存者更不用說,一個個臉白得像紙,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車門瞟,仿佛還在盼那扇門再開一次。
左白靠在車廂側邊,後背滲出一層冷汗,眼神卻迅速冷靜下來,不動聲色地審視著車廂內的每一個人。
「看見沒?」
粗啞的聲音打破死寂,說話的是那個工裝男。
此刻他站在過道中央,汗把背心整個洇透,臉上的橫肉因為緊繃而一塊塊抽動,眼睛裡布滿血絲。
「剛才出去那幾個,為什麼會死?」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近乎神經質的笑,「因為他們走急了?放屁。是因為這車裡有東西在引。」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指向角落裡那對祖孫。
左白掀起眼皮,語氣冷淡:「你想發瘋,別拉著別人。」
這冷淡的態度徹底點燃了工裝男的神經。他最恨左白這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我發瘋?你他媽少裝好人!」工裝男聲音陡然拔高,環顧四周,「從頭到尾,先是這個小崽子哭,再是這個老太婆念叨什麼回家。又哭又鬧地才鬧出了這麼一檔子事。」
梁天浩被他那一指,嚇得渾身一縮。
老太太仍抱著他,脊背微弓沒看任何人,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
像沒聽見工裝男的話。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底發毛。
工裝男猛地朝祖孫那邊跨了一步。
「你們都看見了!門一開,偏偏她坐得最穩!一點都不慌!正常老太太看見外頭死人,會是這副樣子?」
幾個人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確實。
剛才門外那三個人死得那麼慘,職業裝女人現在都還在發抖,可那老太太卻只是抱著孩子,一動不動。
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
「別被他帶著走。」蘇淼厲聲開口,「剛才死的人是自己衝出去的,跟這對祖孫有什麼關係?」
工裝男人猛地轉頭看她,臉上肌肉抽了一下:「怎麼沒關係?要不是這老太婆開口說快到家了,誰會想到門外是真站台?」
「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蘇淼反唇相譏,「那你怎麼不說你自己蠢?」
「你——」
工裝男人被她噎得額角青筋狂跳,呼吸越來越粗,像風箱拉到了極致。
左白餘光一掃,心頭微凜。
頭頂燈管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輕輕閃了。不是明顯的明滅,而是某種很細微、很規律的晃,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光影一下一下掠過。
工裝男死死盯著那對祖孫,語氣透出一種自我催眠般的瘋狂篤定,「它們要找帶路的!先把路引出來,再把人拖進去!這老太婆和小崽子,就是路引!只要把他們扔出去……把路引扔出去,我們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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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蘇淼厲聲打斷。
工裝男人猛地轉頭,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扭曲得厲害,像臉皮已經兜不住底下那股子惡意。
「怎麼,捨不得?」他說,「還是說你也想死在這兒?」
沒人說話。
可有兩三個人的眼神已經開始晃了。
他們不是信了全部,只是到了這種時候,哪怕再荒唐的辦法都有人想試。
工裝男人眼底血絲瘋狂蔓延,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粗喘,忽然一彎腰,抓起了那柄還沾著血肉的安全錘。
他整個人猛地撲過去!
左白反手一肘撞過去,正中他肋側。可工裝男人根本不退,反而像瘋狗一樣死死纏上來,一手拽住左白衣領,另一手攥著安全錘胡亂往前捅。
兩個人瞬間糾纏在一起,撞得旁邊座椅一陣亂響。
「拉開他們!」蘇淼急喊。
旁邊兩個人下意識想上前,又被裴度一句淡淡的「別碰」釘在原地。
徐白里眼角一跳,偏頭看了裴度一眼。
裴度的目光越過扭打中的兩人,落在老太太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下一瞬,工裝男人忽然發出一聲暴怒的狂吼,整個人猛地發力,竟硬生生把左白往旁邊帶偏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他沒再沖左白去,而是借著那股慣性,整個人一個橫擰,握著安全錘掉頭撲向角落裡的祖孫!
「都怪你們——!!」
左白臉色驟變。
「躲開!」
老太太就坐在那張靠角的座位上,懷裡還抱著梁天浩,工裝男人這一撲又完全是孤注一擲的瘋勁。
在最後一瞬,老太太抬了一下頭。
於是那根尖銳的錘頭,偏了寸許,狠狠扎進了她太陽穴上方。
蘇淼捂住嘴,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深紅色的黏稠血液,先是極慢地滲出一道線,隨後如同活物般蜿蜒爬過她滿是褶皺的臉頰。
「奶奶……」梁天浩呆呆地看著那張被血染紅的臉,聲音細微發顫。
緊接著,老太太笑了。
嘴角裂開一個慈祥的弧度。
正常人受此重擊早已斃命,可她不僅在笑,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工裝男的臉瞬間煞白,握著錘柄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不……不可能……」
老太太緩緩抬起那隻骨瘦如柴的手。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伸手覆上了工裝男的手腕。
「浩浩……」她聲音仍舊溫柔得出奇,「奶奶在。」
梁天浩整個人僵住了。
工裝男的臉在那一瞬徹底失了血色。
他握著錘柄的手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最後連牙齒都跟著咯咯作響。
「不……不可能……」
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哧啦」聲,他被老太太抓住的那條手臂,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淌。猩紅的肌肉纖維一根根崩斷、剝落,直接露出了底下森白的臂骨。
剝離在瘋狂蔓延。
從手臂到肩膀,再到脖頸。工裝男人的眼珠凸出到了極限,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肉「嘩啦」一聲滑落。
不到十秒鐘。
一個活生生、孔武有力的男人,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活活剝成了一具掛著碎肉的白骨。
他甚至連倒下的機會都沒有,骨架仍保持著被老太太攥住手腕的姿勢,暗紅色的血肉在腳下堆成了一灘泥濘。
左白心裡猛地一沉。
他剛要動,裴度卻終於邁出了一步。
他的目光越過地上的那灘血肉,定格在老太太的身上。
在車廂頂端忽明忽暗的冷白燈光下,老太太佝僂的身體正發生著某種極其隱晦的「重影」。
有那麼短短一瞬,她投射在車廂壁上的黑影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得畸長。影影綽綽間,那團黑影的肩膀兩側竟向外扭動出幾條如同枯骨般的額外手臂輪廓。
而在她乾癟的脖頸四周,更是隱隱浮現出一圈由微小人頭骨串聯而成的虛影,透著一股古老且令人作嘔的死氣。
裴度轉動了一下手腕上的雷擊木珠子,灰色的鳳眼裡沒有半點懼意,反而透出幾分病態的愉悅和恍然。
「我說這個鬼蜮怎麼如此凶煞,連剝皮抽骨的陣仗都搞出來了。」裴度輕笑了一聲,「原來是遮文荼。」
他看著那道一閃而過的多臂虛影,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靠激發業障來加速脫殼,再把肉體剝離出來當祭品……這麼多年了,這吃相還是這麼難看。」
老太太仍抱著梁天浩,微微偏著頭盯著裴度,任那股血沿著臉側慢慢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