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照在人臉上,能把人驚惶欲裂的情緒都撫平幾分。
灰夾克男人第一個動了。
他近乎痴迷地看著外面那溫暖的燈光,抱起里那個已經被摔變形的八音盒就往門外沖。
「別出去!那是幻障!」
徐白里厲喝出聲,身形如豹般從另一頭撲了過來,伸手去拽他。
可就在這一瞬,人群徹底失控了。
職業裝女人沖了出去,另一名男白領更快,幾乎是擦著車門邊直接竄下了站台。三四個人一動,原本還在猶豫的其他人也瞬間亂了。
「我兒子在外面!」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真到站了!都開門了你們還攔什麼!」
「滾開滾開!」
一片混亂中,徐白里硬生生拽住了灰夾克男人的後衣領,手臂青筋暴起,把人往後拖:「回來!別下去!」
灰夾克像只瘋狗般劇烈掙扎,手肘兇狠地往徐白里臉上掄。
而在他們身側,左白剛要側身去攔那個最後的年輕女人,肩膀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住了。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裴度目光冷淡地掠過那扇敞開的車門,身形不動如山,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落在左白耳邊:「晚了,救不了。」
話音未落,慘劇已然發生。
他們一腳踏上站台的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步也沒有。
甚至第三步時,其中那個職業裝女人還回過了一次頭,臉上浮著一種近乎得救的茫然,像在想:原來真的能下去?
然後,第四步。
她腳下那塊灰白色的站台地磚毫無徵兆地塌了。
整片站台表面的顏色像被人一下揭掉了。
底下露出來的是骨頭。
一層層發灰發白、密密麻麻、交錯堆疊的骨頭。
頭骨、肋骨、腿骨,不知屬於多少死人,像建築材料一樣被壓在底下,骨縫之間還黏著發黑的血痂和腐爛的筋膜。
職業裝女人只來得及發上半聲悽厲變調的尖叫,整條小腿就深陷進了白骨堆里。
「咔嚓!」
骨骼斷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她的小腿當場被錯位的死人骨絞斷,整個人慘叫著撲倒在骨堆上。
下一秒,骨縫裡猛地探出無數隻蒼白浮腫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頭髮、腰肢和腳踝,瘋狂把她往深淵下拖。
「救——救救我!!!」
她絕望地伸出手,指甲在打滑的人骨上瘋狂抓撓,發出令人膽寒的「咯吱」聲,留下一道道血痕。
另一名衝出去的男白領猛地剎住腳步,剛想回頭,胸口卻驟然往裡一塌。
一隻巨手從他背後直穿入胸腔,隔著血肉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一捏。
噗——」他整個人弓成了蝦米,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噴涌而出。他踉蹌著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胸口竟慢慢凸出了一截森白的指骨。
那骨頭從他身體裡頂出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順著肋骨往外爬。
他張著嘴,還沒來得及叫,整張臉皮便像遇熱的蠟一樣緩緩往下塌。
最後那個年輕女人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她剛踩上黃色的安全線,腳邊忽然捲起一團黑絲,瞬間纏住她小腿,猛地一扯!
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重重砸在「站台」上。
底下赫然是一隻半埋著的巨大顱骨,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她的臉。
女人眼睛瞪到極致,下一秒,一根骨刺猛地從那顱骨口中彈出,直接貫穿了她的下巴。
鮮血噴濺。
噴出來的血落到「站台」上,立刻被四周那些交錯堆疊的骨頭貪婪地吸了進去。
「砰!」
徐白里猛地把灰夾克男人拽了回來,把還想往外撲的另外一個男人踹得倒飛回車廂。
「關門!」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可門沒有立刻關上。
它像故意似的,仍開著一道足以讓人看清外頭慘狀的縫。
燈光越來越暗,底下那片白骨堆卻越來越清楚。職業裝女人還沒死透,半截身子卡在骨縫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一隻手徒勞地伸出來,指尖離車門不足半米。
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壓抑到極限的喘息和牙齒打戰的輕響。
然後,門終於動了。
「嘶——」
兩扇車門緩緩合攏,把那隻沾滿血的手一點點夾在外面,最後徹底隔斷。
世界重新只剩下車廂里的燈光。
可每個人都知道,剛才門外看見的東西,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暫時擋在了另一層玻璃後頭。
左白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他盯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腦子裡一根根線飛快繃緊。
一聲極輕的抽氣,在左白右側不遠處響起。
左白下意識偏頭,卻只看見那對祖孫還縮在角落。梁天浩整個人都蜷在奶奶懷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剛才門外那一幕嚇壞了。
老太太仍抱著他。
她脊背微弓,一隻手環住孩子的肩,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不急不緩,像深夜哄哭鬧的孩子睡覺。
「浩浩別怕。」她低聲說,「別看,閉上眼,就快到家了。」
他仰著小臉,眼眶依舊泛紅,鼻尖也哭得通紅,小聲問:「奶奶,剛才那些叔叔阿姨……為什麼一出去就沒了?」
老太太拍背的動作頓了頓。
那停頓極其細微,常人根本不會察覺。
「因為他們……走得太急了呀。」她的語氣陡然變得極其輕柔,「回家不能急。」
「急了,就容易走錯路。」
梁天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他低下頭,手指攥著奶奶的衣角,卻又忍不住悄悄往車窗那邊瞟了一眼。
車窗外現在什麼都看不清,只剩一片模糊的黑暗。
可玻璃里能映出車廂內側的影子。
孩子小小地縮成一團依偎在老太太懷裡。
老太太的影子……
梁天浩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沒看清。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抬頭望去。
玻璃上映出的,依舊是奶奶的身體輪廓。
可那顆頭,卻並非正常的人頭。
影子裡的「奶奶」臉長而前突,鼻口拱起,像一張正慢慢往前探出的豬臉。耳朵尖而薄緊緊貼在腦袋兩側,嘴角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弧度向耳根裂開。它低頭抱著孩子,背後那道佝僂的影子幾乎占滿了半面玻璃。
梁天浩的小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一點細弱的氣音:「奶、奶奶……」
老太太緩緩低下頭。
現實里的那張臉仍是慈祥蒼老的模樣,只是嘴角似乎比剛才又往上提了一點。
「怎麼了?」她輕聲問道。
梁天浩死死盯著玻璃里的倒影,眼裡的驚恐一點點漫開。
他不敢說。
也不敢再看。
只是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我眼睛花了。」
老太太沒說話,又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可玻璃里那張豬頭般的影子卻緩緩咧開了嘴。
——它在笑。
像是對剛才門外那些死去的人很滿意似的,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饜足。
列車又要開始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