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白站得不近,幾乎聽不清他們全部的對話。
可「無活體」「封控」幾個字,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了他耳朵里。
他眼皮微微一跳。
如果說剛才他對「這地方不是單純鬧鬼」的判斷還只是七成,那現在已經快接近十成了。
他見過不少風水局和靈異事件,穿書之前在這套知識系統里浸泡了十幾年,比如落花村那種地方都有它自己的規律,但根子上還是可以被校正的異常。
這個東西超出了他所有的參照物。
像是在某個與現實重疊的領域內,它有一種系統性的、被主動構建出來的規整,讓這個空間根據那套規則自行運轉。
這個偽神屍陀林主到底何方神聖?那東西恐怕早就不是普通邪祟能概括的了。
左白腦中猛地掠過一個模糊又陰冷的猜測,但那念頭太過荒謬,連他自己都下意識壓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眼前,車廂門上方的線路圖還是四號線。
站名、換乘線看上去一應俱全。
但是最末端那兩三個站名,不知是線路圖表面磨損,還是燈光角度問題,視線一旦停得久一點,甚至會生出一種「那些字會輕微移動」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
左白猛地眯了眯眼。
末端那一排站名下方,似乎有極細極細的花紋,一閃而過。
像五瓣花,又像某種尖銳的羽尾。
「滋——」
頭頂廣播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電流噪響。
這聲音在空曠恐怖的車廂里顯得極其突兀,人們驚恐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廣播喇叭。
電流音拖了兩三秒才停。
緊接著,一道甜美得近乎溫柔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了起來:
「尊敬的乘客您好——」
「前方到站,團圓路。」
整個車廂靜了一瞬。
隨著廣播聲的落下,原本深不見底的漆黑車窗外,竟真的開始透出光亮。
起初只是一點點暖黃色的暈影,接著,光線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清晰。
地鐵的速度似乎正在減慢,露出站台灰白的地磚,黃色的安全線,貼著GG的立柱,還有站台的指示牌,端正清晰地寫著兩個字:
團圓路。
那是一個燈火通明、乾淨整潔的地鐵站台。
有人失聲:「真到站了……」
那聲音裡帶著被逼到極處後,突然看見生路的恍惚。
「團圓路?」灰夾克男人慢慢站了起來,聲音都在抖,「我……我就在團圓路後面那個小區住。」
剛才還癱在地上的職業裝女人也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窗外:「我老公會不會在外面?我手機一直打不通……他肯定在找我……」
戴眼鏡的西裝男死死攥著手機,神經質般推了推鼻樑上早已歪掉的眼鏡,整個人都貼近了車窗,像要從玻璃外分辨出什麼。
左白依然穩穩地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他那雙天生帶著綠意的圓眼微微眯起,像是一隻在暗夜中嗅到危險氣息的貓。
既然已經確現在是某種領域內部,那麼眼前的團圓路站也不會是真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
沒有人。
這樣一個突然出現的「正常」站台上,居然沒有一個工作人員,甚至連一隻路過的老鼠都沒有。燈全亮著,門全好著,遠處自動售貨機里整整齊齊排著礦泉水和罐裝咖啡,空得像一張布景板。
就像有人只複製了「站台該有的樣子」,卻忘了把活物一起補進去。
「好一個團圓路。」左白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灰夾克男人遠遠盯著窗外,呼吸猛地一滯,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
在最遠處那根立柱旁,似乎站著一道很淡的影子。
像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懷裡抱著什麼盒子,正踮著腳朝車門這邊望。
「囡囡……」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得不成樣子的低喊。
那道小小的影子像是聽見了,竟真的轉過頭來,隔著車窗,沖他露出一個委屈又期待的笑。
灰夾克男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突然像瘋了一樣撲到門邊。
「囡囡!爸爸在這!爸爸在這兒!」
這一聲像個引子。
車廂里像是某根看不見的弦,突然被人重重撥了一下。
戴眼鏡西裝男猛地捂住嘴,眼淚「唰」地落了下來,他死死看著另一側車窗,像看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媽……媽?」
戴眼鏡的西裝男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不可能……不可能啊……她明明在醫院……」
角落裡,有個一直沒怎麼說過話的年輕男白領忽然失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我老婆……我老婆在站台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窗外。
下一秒,廣播再次溫柔地響起:
「團圓路已到站,請有序下車。」
「車門即將開啟。」
「砰——」
一聲極輕的機械震響,從門鎖里傳來。
緊接著,「嘶」的一聲,車門竟真的向兩側緩緩滑開。
站台外的光像水一樣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