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旭川市下城區,應東城。
這片普通居民樓區夾在高架和舊商業街之間,樓齡不新不舊。二十幾棟灰白色高層並排立著,窗戶一格一格亮著零星的燈。
夜風從樓間穿過去,帶著微微的潮氣。
3號樓,二十層。
顧子衿推開房門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睡衣。
淺灰色的連帽睡裙,袖口有一點舊,腳上踩著一雙軟底拖鞋。她粉色長髮睡得亂糟糟,齊劉海也翹起一小撮,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被窩裡挖出來,那張本該甜美可愛的臉上,此刻卻布滿了如同實質般濃重的怨氣。
客廳里遊戲機的手柄還丟在沙發上,電視屏幕停在暫停界面。
她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兩點零三分。
顧子衿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塞進睡衣口袋,順手從玄關柜上摸了一把棒棒糖塞進口袋裡,隨意撕開一根糖紙塞進嘴裡。
門輕輕合上。
她沒有去等電梯。
這個點,電梯攝像頭還在工作,雖然物業的監控室大概率只有一個打瞌睡的大爺,但顧子衿不願留下影像記錄。她拐進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推開防火門。
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很快被樓道里的風吞掉。
消防通道里沒有監控。
應東城這種樓盤,建的時候預算卡得死,攝像頭只覆蓋電梯廳、大堂和車庫主通道。消防樓梯這種地方,平時除了逃生演練和保潔,沒人會來。
顧子衿往下走,她軟底拖鞋落在水泥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每到轉角,她都會習慣性停半秒,確認沒有人才繼續。
十六樓。
十二樓。
七樓。
三樓。
樓道里的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照得牆皮發白。牆上貼著舊消防示意圖,邊角捲起,像一張幹掉的皮。
顧子衿咬著棒棒糖,眼皮半垂。
她剛入睡沒多久,腦子還帶著沒睡夠的鈍痛。
作為一個重度愛好打遊戲的宅女,顧子衿的人生信條就是鹹魚,她還非常喜歡睡覺,如果脫離了家裡的管束,生活作息極容易晝夜顛倒。
昨天剛替裴度跑腿從北淮總部匯報完回來,她原本以為自己終於能睡了。
事實證明,打工人的命不由自己。
地下二層的防火門被推開。顧子衿連頭都沒有抬,僅憑著肌肉記憶,熟練地避開了車庫入口處那兩個還在閃爍紅光的監控探頭。
她徑直走向車庫最深處。在一個監控死角的陰暗角落裡,靜靜地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普通銀白色小轎車。車窗上貼著反光膜,將車內的一切與外界徹底隔絕。
顧子衿走到副駕駛旁邊,抬手敲了兩下車窗。
車門鎖輕輕彈開。
她拉門坐進去。
車裡沒有開頂燈,只有中控屏暗著一點藍光。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微弱的光線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她留著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五官清秀卻透著股子冷淡,左邊臉頰上帶有一道疤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刀。
女人的手臂搭在方向盤上,隱約可見精瘦且富有線條感的肌肉輪廓。
「你這身睡衣品味,」女人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顧子衿那頂帶著兩隻熊耳朵的兜帽上,「如果局裡的那些老古板看到,大概會以為我們要轉行去做吉祥物演出了。」
顧子衿把自己深深地窩在副駕駛座椅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連眼皮都懶得掀開一下。
「凌洛初,如果你大半夜發緊急暗碼把我從被窩裡叫出來,只是為了評價我的睡衣……」顧子衿的聲音幽幽,帶著濃濃的睡眠不足帶來的煩躁,「我就把你這張臉按在前面的擋風玻璃上。」
「說正事。」凌洛初的聲音壓低,原本放鬆的身體微微前傾,「我懷疑,裴隊可能出事了。」
她抬手在中控屏上點了幾下。屏幕亮起,一張地鐵四號線的線路圖跳出來。幾個站點被標成紅色,其中一個是洞鳴站。
車裡安靜了一瞬。
遠處有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
滴答。
滴答。
顧子衿慢慢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問:「為什麼?」
「聯繫不上。」
「他在執行任務,聯繫不上很正常。」顧子衿說,「裴隊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要是想失聯,總部也攔不住他。」
凌洛初沒有反駁。
「如果是常規情況,我不會把你叫下來。」凌洛初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划動了幾下,隨後將一個監控畫面投屏到了中控台上。
凌洛初指著屏幕,「裴隊今晚的任務目標是下城區地鐵4號線。你看這幾個站的入口畫面。」
顧子衿終於坐直了身體,粉色的髮絲順著肩膀滑落。她的眼神聚焦在屏幕上。
其中一個畫面顯示的是地鐵4號線青浦站的入口。昏黃的路燈下,站口只有半截警戒線,周圍空無一人。
「看出什麼問題了嗎?」凌洛初問。
「無人看守。」顧子衿思索著,「這不符合規矩。按照處理異常事件的條例,如果一條地鐵線因為突發危險被緊急封控,外圍至少應該部署三組當地的安保力量進行物理隔離。但這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不止如此,放大看右下角的玻璃門。」凌洛初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畫面被局部放大。在蒙著一層水汽的玻璃門內側,隱約貼著幾道首尾相連的黃紙符籙。
顧子衿的瞳孔微微一縮:「封鎖符陣?」
「對,而且是最高級別。」凌洛初外表平靜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意,「這就是最大的矛盾點。既然是b級任務,為什麼要用上完全封閉的封鎖符陣,裡面的人進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如果裡面的危險程度真的高到需要用這種封鎖符陣來死死鎖住,這種情況下,外圍卻完全撤防了?」
顧子衿咬碎了嘴裡的糖。
「誰蓋的章?」
「記錄上是旭川特管局外勤 B 組。」
「實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