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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破除

2026-09-15 16:44:06 作者: 佚名

  白骨根本殺不完。

  裴度站在不遠處,雷光纏在指間,灰色眼睛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

  「看出來了?」

  左白眼角一跳,咬著後槽牙,面上卻笑了一下:「裴顧問,您這話問得真客氣。您不就是想讓我看出來嗎?」

  裴度挑眉:「我只是相信左大師不會見死不救。」

  左白冷笑道:「少給我戴高帽,你是想看看我到底藏了多少東西吧。」

  裴度低低笑了一聲:「這不衝突。」

  遮文荼似乎被他們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激怒了。那張藏在老太太皺皮下面的豬臉猛地裂開,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口腔深處翻出一層層細小的人牙。

  車廂燈光驟然一暗,下一瞬,所有白骨同時抬頭。骨節摩擦聲密集響起,暗紅色光點在它們空洞的眼眶裡燃起,齊刷刷轉向左白。

  徐白里抱著梁天浩,頭皮發麻:「左哥,她好像認準你了。」

  連徐白里自己都沒意識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成了更順口的稱呼。

  「謝謝提醒哦,我又沒瞎。」

  

  左白嘴上回了一句,左手已經抬起結成三山訣,右手持吳鉤劍橫於身前,指尖泛起一縷淡金色靈光。

  「上台一黃,卻邪不祥;中台二白,護身鎮宅;下台三青,大顯威靈。」

  上台對應「一黃」,驅邪避凶。中台對應「二白」,護身鎮宅,下台,對應「三青」,發揮神威,消滅妖魔。

  左白聲音很低,幾乎被列車轟鳴吞沒。

  但裴度聽見了,他的目光輕輕一動。

  左白腳下步法微錯,先踏左乾,再轉右巽,最後足尖一點,落在車廂地板兩條黑氣交匯處。

  「敕!」

  吳鉤劍斜斜斬下,劍鋒精準切過一根纏在地板縫裡的黑線。黑線斷裂的一瞬,車廂里響起一聲尖叫。

  一具正撲向乘客的白骨猛地僵住,隨即散成滿地碎骨。

  這一次,碎骨沒有再重新拼合。

  徐白里眼睛一亮:「有用!」

  左白沒空回話,借著列車顛簸的力道吳鉤劍橫掃,又斷了第二根黑線。

  第二具白骨隨之散架。

  車廂里的乘客這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幾個倖存者驚恐地往角落裡縮,生怕擋了他的路。

  遮文荼嘶吼一聲,老太太佝僂的身體在原地膨脹。她背後那道多臂法相徹底掙出皮囊,六條枯骨般的手臂猛然張開,每一條手臂上都掛著一串細小頭骨。頭骨嘴巴開合,發出密密麻麻的哭笑聲。

  車廂里的溫度驟降。

  那些聲音鑽進耳朵,像針一樣扎進腦子裡。有人開始捂著頭尖叫。

  徐白里吼道,「都捂耳朵!」

  可已經晚了。

  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突然抬頭,眼神發直,喃喃道:「我媽……我媽在叫我……」

  她踉蹌著站起來,就要往遮文荼的方向走。

  左白餘光掃到,心裡罵了一句。

  遮文荼不打算跟他硬拼。

  他左手劍訣驟然一變,指向那女人眉心。

  「安魂定魄,急急如律令!」

  一縷金光從指尖彈出,打在女人眉心。她渾身一震,眼神短暫清明,整個人軟倒在座位上,被旁邊蘇淼一把拽住。

  「看好她!」左白喊。

  蘇淼臉色慘白,卻咬牙點頭:「知道!」

  遮文荼的六臂同時壓下,黑紅煞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化成無數腐爛的人手,抓向左白的腳踝、手腕和脖頸。

  左白眼神一沉,沒有退,他身後就是倖存者,退一步,麻煩就能從「打怪」升級成「團滅售後」。

  他將丹田裡炁被強行抽出,順著掌心灌入劍身。

  「太上有令,五炁騰騰。」

  吳鉤劍嗡鳴一聲,劍身浮起淡金色光澤。

  左白腳下踏罡,步伐不大,卻極穩。一踏坎,二踏離,三踏震。每一步落下,地板上的黑線都會微微一滯,連列車轟鳴聲都變得沉悶。


  裴度站在一旁,終於低低「嘖」了一聲。

  「北斗罡步?」

  左白抽空瞥他一眼:「裴顧問,再看戲我就收觀摩費了。」

  「多少錢?」

  「按秒算。」

  「挺黑。」

  「窮人創業,理解一下。」

  兩人嘴上輕飄飄,動作卻一點不慢。

  裴度抬手,五指虛握,掌心雷光驟亮。

  「那我先賒帳。」

  下一瞬,一道雷弧貼著左白耳側飛過,精準轟碎了撲向他後頸的一隻腐手。

  左白頭也不回:「利息很高。」

  裴度笑:「可以肉償嗎?」

  「滾。」

  話音未落,遮文荼已然殺至眼前。

  那具老太太皮囊徹底撐裂,乾癟皮膚從肩膀一路裂到胸口,裡面探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團密密麻麻的白骨和人臉。那些臉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或貪婪,或怨毒,或恐懼,像這列車吞下的人心殘渣。

  其中一張臉忽然張嘴。

  是剛才那個灰夾克男人。

  他流著血淚,朝左白喊:「救我……我女兒還在等我……」

  左白心神微微一晃。

  就這一瞬,遮文荼的骨爪已經刺到他胸前。

  裴度眼神一冷,掌心雷光暴漲。

  但左白更快。

  他眼底那點動搖剎那間壓了下去,唇角反而勾出一點冷笑。

  「拿這個騙我?」

  他左手劍訣倒轉,指尖狠狠點在自己眉心。

  「破妄!」

  幽綠色瞳孔驟然亮起。灰夾克男人的臉瞬間扭曲成一團爛肉,哀求聲也變成尖利笑聲。

  左白側身貼著骨爪擦過,衣襟被劃開一道口子,胸前滲出血痕。可他沒有退,反而順勢往前撞了一步,吳鉤劍反手上撩,精準斬在遮文荼腕骨與黑線連接的位置。

  「咔嚓!」

  一條骨臂應聲斷裂,黑氣炸開。

  遮文荼發出刺耳尖嘯,整節車廂劇烈晃動。那些還沒斷線的白骨受了刺激,瘋狂撲向左白。

  徐白里急得破口大罵:「左哥!你那邊太多了!」

  左白被逼得連退三步,後背撞上車門,喉頭一甜,差點吐血。

  遮文荼斷了一臂,反而更凶。她剩下幾條骨臂同時抓住車廂頂棚,身體倒懸在半空,腹部那團白骨人臉裂開,噴出一片黑紅霧氣。

  霧氣落地,化成無數細小蟲豸。每一隻蟲豸都有一張縮小的人臉,發出嬰兒般的哭聲,順著地板朝左白爬來。

  左白臉色終於變了。

  一旦被它們鑽進七竅,魂魄會被拖進遮文荼腹中,活人當場變成空殼。

  裴度抬手,雷光如網落下,擋住大半蟲潮。

  「左白。」

  裴度站在雷光後,灰色眼睛裡的笑意淡了許多,剩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審視。

  左白喘著氣,手背擦過嘴角血跡。

  他當然知道。

  他也知道,裴度這句話不只是提醒,還是最後一次逼問。

  你到底是誰?

  會多少?

  值不值得被特管局收編,還是該被關進收容室?

  左白忽然笑了,他抬起頭,幽綠色的眼睛在慘白燈光下亮得驚人,像終於露出利爪的貓。

  「裴顧問。」

  他握緊吳鉤劍,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裴度耳朵里。

  「你想知道我是什麼人,可以。但看完這一手,咱們就得換個談法了。」

  遮文荼的蟲潮已經突破雷網邊緣,離他只有半米。

  左白左手迅速結印。

  這一次,他不再遮掩。拇指按子位,食指立寅,中指壓午,無名指扣酉,小指收亥。五指在掌心飛快變換,依次扣過十二地支位,最後並作劍指,直指腳下。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咒音一起,車廂里的風向驟變。

  裴度眼神終於徹底變了。

  這是正經道門驅邪咒,不是街頭神棍背兩句就能糊弄人的東西。

  左白一字一頓,劍鋒點地。

  「七政八靈,太上皓凶。長顱巨獸,手把帝鍾。」

  吳鉤劍尖與地板相觸的一瞬,淡金色符紋順著劍尖向四周擴散,如網鋪開。那些撲來的蟲豸撞上符紋,瞬間爆成一縷縷黑煙。

  左白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白得嚇人。

  他現在是在透支,但必須透支給裴度看。

  不露,裴度會繼續逼;露少了,裴度又會覺得他還有更深的東西。所以要露得恰到好處,露出「有傳承」,但不能露出「換了芯」;露出「散修能人」,但不能露出「異世茅山正統」。

  左白抬眼看向裴度,聲音帶著一點喘,卻格外冷靜。

  「我是民間散傳,上清旁支,沒道籙,沒備案。師父死得早,觀也沒了,戶籍查不到,香火帳也查不到。」

  裴度沒說話。

  左白繼續道:「我知道你們特管局最煩這種人,來路不明,會法術,不受管控。」

  遮文荼的尖嘯聲壓過列車轟鳴。左白手腕一翻,吳鉤劍上金光驟盛。

  「但現在,這輛車裡能斷她線的人,只有我。」

  他看著裴度,嘴角一勾。

  「所以裴顧問,談個合作?」

  裴度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興奮,有危險,還有一點終於抓到獵物尾巴的愉悅。

  「你挺會挑時候。」

  「沒辦法。」左白劍鋒抬起,對準遮文荼,「窮人的命,得自己談價。」

  遮文荼再次撲來。

  左白腳下一踏,符紋驟然亮起。

  「破!」

  「破」字出口的一瞬,車廂地板上的符紋猛然收緊。

  淡金色光線順著黑線反向絞去,原本趴在地上蠕動的蟲豸被符紋捲住,發出一片尖叫。遮文荼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滯,背後那些枯骨手臂齊齊抽搐,腕骨上掛著的小頭骨一顆接一顆炸開。每炸開一顆,車廂里就響起一聲短促慘叫,像有什麼東西被困在骨頭裡,終於碎了。

  左白沒有去看那些頭骨。

  他盯著腳下黑線。

  他很清楚,這一下傷不到遮文荼本體,頂多能讓她和幾具白骨的聯繫短暫混亂。真正要命的黑線藏得更深,在車廂地板下面,和整列車的鬼蜮軌道纏在一起。

  他要的就是這點混亂。

  遮文荼被激怒,必然會反撲;只要她反撲,就會暴露主線,而他要順著主線找到這趟列車的「臍帶」。

  「裴顧問!」左白喊。

  裴度幾乎在同一時間抬手。雷光從他掌心爆開,貼著車廂頂棚遊走,精準咬住遮文荼一條骨臂。雷霆至陽至剛,正克陰煞,那條骨臂被雷光纏上的瞬間,表面浮起大片焦黑裂紋。

  遮文荼尖嘯著回頭。那張豬臉法相徹底掙開老太太的頭皮,從皮囊里探出,口涎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黑洞。

  裴度偏頭避過一滴口涎,笑了一聲。

  「左大師,剛談合作就開始使喚我?」

  左白一劍斬斷身側黑線,頭也不抬:「合作的第一步就是合理分工。你雷法強,你頂怪。」

  「那你呢?」

  「我技術工種。」

  「聽起來很輕鬆。」

  「你來?」

  「不了。」裴度雷光一收,身形向前,掌心按在遮文荼胸腹那團白骨人臉上,「我喜歡粗活。」

  雷光炸開。

  遮文荼被硬生生轟退半截車廂,頂燈連續爆碎,倖存者尖叫著縮成一團。徐白里用紅繩扯出一圈護線,把梁天浩和幾個乘客圍在角落。

  「別出圈!」徐白里吼,「誰出來我打暈誰!」

  蘇淼抱著那個昏過去的職業裝女人,咬牙問:「他倆能贏嗎?」

  徐白里看了一眼正和遮文荼纏鬥的裴度,又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卻還在結印的左白,沉默兩秒。


  「我老大應該能活。」

  蘇淼:「那另一個呢?」

  徐白里乾笑:「他看起來像是不太想死。」

  蘇淼:「……」

  不太想死的左白此刻確實快被逼瘋了。

  遮文荼被裴度轟退後,沒有繼續撲向裴度,反而猛地把身體貼上車廂頂棚。六條骨臂同時插入夾層,指骨扣住電纜和鋼板。下一秒,整節車廂響起無數人同時呼吸的聲音。

  「嗬——」

  「嗬——」

  座椅下面、GG牌後、扶手管里,全都傳出濕黏的蠕動聲。黑線不再躲藏,而是成片從縫隙里湧出。

  它們沒有攻擊左白。

  而是攻向倖存者。

  左白臉色一變。

  只要左白轉身護住那些乘客,他就沒空截住住黑線;如果他不救,乘客被吞掉後又會變成新的白骨,遮文荼的白骨傀儡只會越來越多。

  "操,"他低聲道,"這鬼東西挺陰的。"

  左白喉間血腥味更重,指尖卻穩得沒有一絲抖。

  濟人之急,救人之危,人命危在旦夕的時候,總得有人伸手撈一把。

  他抬眼,手中劍尖也隨之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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