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聲黏膩、濕滑的輕響,在特管局寬闊的大院裡迴蕩。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被徹底凍結。
那團從變異癩蛤蟆嘴裡噴出來的綠色粘液,穩穩地掛在晏清辭純白無瑕的右側袖口上。
散發著下水道腐臭味的汁水,順著考究的絲綢布料紋理,緩緩向下洇開。一滴濃稠的綠水搖搖欲墜,最終砸在了晏清辭一塵不染的皮鞋鞋面上。
風停了。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特管局幹員們,像是被人齊刷刷地掐住了脖子。
沒有一個人敢大喘氣,所有人都在用一種看定時炸彈倒計時歸零的驚恐眼神,死死盯著那一抹刺眼的綠色。
全大院的人都知道,一隊隊長晏清辭有著喪心病狂的潔癖。
上個月,一隻低階水鬼在審訊時甩了一滴泥水在晏清辭的褲腿上。
結果,晏隊長連問詢記錄都沒寫,直接召喚九霄神雷。那隻水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劈成了連拼圖都拼不起來的飛灰。
而現在,一整坨癩蛤蟆的口水,直接糊在了他的袖口上!
肉眼可見地,晏清辭周身的空氣開始扭曲。
一層森冷的白霜,以他的皮鞋為圓心,貼著地面瘋狂向四周蔓延。初秋的暖陽仿佛失去了溫度,大院裡的氣溫在三秒內降至冰點。
晏清辭那張清絕出塵的臉,瞬間結滿了一層駭人的寒冰。
他垂下眼眸,死死盯著袖口上的污漬。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讓他修長的脖頸微微繃緊。
「退……快退……」
李秘書躲在漢白玉石柱後面,拼命壓低聲音,衝著周圍的幹員打手勢。
人群像潮水一樣,默契且驚恐地向後瘋狂倒退,生怕被即將爆發的無差別範圍攻擊波及。
晏清辭緩緩抬起左手。
纏繞在腕骨上的百年沉香佛珠,被他捏得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金色的道門罡氣在他指尖瘋狂匯聚,跳躍的電弧撕裂了空氣,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他要毀了這件衣服,連同門外那群不知死活的玄學協會門徒。
半空中的彈幕系統也感受到了這股毀天滅地的殺意。
【完了完了!晏神要開大招清圖了!】
【那隻癩蛤蟆今天算是活到頭了,連帶著玄學協會那群人都要變成烤串!】
就在這千鈞一髮、雷霆即將降臨的時刻。
一道高大的黑影,逆著瘋狂後退的人流,大喇喇地走進了晏清辭那充滿殺意的靈壓圈。
賀野腳下的軍工皮靴踩碎了地上的冰霜,發出沉悶的脆響。
他沒有絲毫防備,就這麼頂著晏清辭足以殺人的目光,停在了距離對方不足半步的位置。
狂野的硝煙味,混合著上古凶獸滾燙的荷爾蒙,蠻橫地撞散了晏清辭周身的冷香。
晏清辭指尖的雷光閃爍不定。
他抬起那雙布滿寒霜的桃花眼,冷冷地盯著擋在面前的賀野,下頜線繃得死緊。
「滾開。」
晏清辭的聲線抖得厲害,這是強忍噁心到了極限的反應。
賀野不僅沒滾,反而咧開嘴,露出了那顆尖銳的犬齒。
「晏隊長,這脾氣怎麼比老子還暴躁。不就是沾了點綠水,至於要把整個特管局大院給炸了嗎?」
話音未落,賀野突然伸出手。
那隻帶著粗糙薄繭、骨節分明的大手,毫不猶豫地一把抓住了晏清辭沾著粘液的右側手腕。
掌心滾燙的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瞬間烙印在晏清辭冰冷的腕骨上。
晏清辭呼吸一滯。
他本能地想要甩開這隻手,指尖的雷光甚至已經順著經脈湧向了賀野的手臂。
但賀野的動作更快。
他用空著的另一隻手,直接撩起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背心的下擺。
結實壁壘分明的腹肌在空氣中一閃而過。
賀野毫不介意地用自己衣服內側最乾淨的那塊布料,裹住晏清辭的袖口。
「別亂動。」
賀野低下頭,粗糙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強勢。
他捏著晏清辭的手腕,用自己背心的內襯,對著那塊沾滿綠色粘液的污漬,開始用力地猛搓。
粗糙的棉質布料與考究的絲綢來回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晏清辭僵住了。
指尖那團即將暴走的金色雷光,就像是被一盆溫水當頭澆下,「呲」的一聲,徹底熄滅在空氣中。
他呆呆地看著賀野毛茸茸的發頂,看著對方微微蹙起的濃眉。
這隻平時滿嘴跑火車、恨不得一天氣他八百回的瘋狗,此刻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替他擦拭著最令他作嘔的污穢。
賀野掌心傳來的熱度,順著晏清辭的脈搏,一路燒到了胸腔。
那股原本熏得他幾欲作嘔的癩蛤蟆腥臭味,奇蹟般地被賀野身上那股強烈的硝煙與氣血味道掩蓋了下去。
「搓不掉啊,這蛤蟆的口水還挺粘人。」
賀野嘟囔了一句。
他抬起頭,迎上晏清辭那雙難得顯出錯愕的桃花眼,眼底閃過一抹惡劣的笑意。
「晏隊長,借你的袖子燒一下,不怕疼吧?」
還沒等晏清辭回答,賀野握著他手腕的指尖,突然騰起了一縷暗紅色的火焰。
那是上古窮奇獨有的幽火,專燒邪祟與污穢。
賀野操控著那縷幽火,小心翼翼地貼著白襯衫的布料邊緣,將滲入纖維里的綠色汁水一點點燃燒殆盡。
火焰的溫度很高,卻巧妙地避開了晏清辭的皮膚,連一根汗毛都沒有傷到。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滋滋」聲。
那團惡臭的粘液化作了一縷青煙,徹底消散在風中。原本污濁的袖口,只留下了一小塊被火烤過的乾燥焦痕。
雖然襯衫還是毀了,但那種黏糊糊、令人作嘔的觸感,已經被徹底抹除。
做完這一切,賀野並沒有立刻鬆手。
他那帶著薄繭的大拇指,反而變本加厲地,在晏清辭內側跳動的脈搏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乾淨了。」
賀野抬起眼皮,那雙野性的豎瞳直勾勾地鎖定著晏清辭的眼睛,壓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邀功的意味。
「怎麼樣?老子這乾洗服務,還算到位吧?」
晏清辭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竄上了一抹緋紅。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將那隻被燙得發麻的手藏進了寬大的衣袖裡。
他別過臉,強迫自己不去看賀野那張寫滿得意的臉。
「多管閒事。」
晏清辭咬著牙,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殺意,卻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躲在遠處的特管局幹員們,下巴碎了一地。
沒有天雷滾滾,沒有血流成河。
那個平時別人靠近半米都要拔劍的高嶺之花,那個潔癖到喪心病狂的晏隊長。
剛才居然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賀野抓著他的手腕一頓猛搓?
甚至連句重話都沒罵?
大院裡陷入了比剛才還要詭異的死寂。所有人都像見鬼一樣看著站在陽光下的這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半空中的彈幕系統,迎來了今天最瘋狂的一次宕機。
滿屏的粉色字體,層層疊疊地擠滿了晏清辭的視線,連個落腳的縫隙都沒留。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瞎了!我絕對是瞎了!晏神居然沒有拔劍砍他!】
【賀狗直接掀衣服用內襯給他擦袖口!這特麼是什麼絕世好老公的下意識動作!】
【破案了!晏神的潔癖只對別人有效,在賀野面前直接自動失效!】
【晏神剛才盯著賀野發旋的眼神,溫柔得都能掐出水來了!他心動了!他絕對心動了!】
【賀狗最後摸脈搏那一下,張力拉滿!我宣布,特管局大院現在就是你們倆的婚禮現場!】
晏清辭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彈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強行平復著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轉身就要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案發現場。
就在這時。
躲在院子角落、一尊巨大石獅子背後的情報員楚晚晚,終於按捺不住體內沸騰的CP粉之血。
她雙手捧著發燙的臉頰,激動地用手肘狂懟旁邊的熊戰。
「大熊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楚晚晚壓低了聲音,興奮得快要暈厥過去,小聲地嘀咕著。
「賀瘋狗真的把高嶺之花馴服了!晏神居然讓他碰了!他們倆絕對有情況,我磕的CP是真的!」
楚晚晚自以為聲音很小,只有身邊的熊戰能聽見。
但她忘了,站在大院中央的那個男人,體內流淌著上古凶獸的血液。
賀野的聽覺,比雷達還要敏銳。
那句「賀瘋狗把高嶺之花馴服了」,一字不落地飄進了賀野的耳朵里。
晏清辭剛邁出半步的腳,也僵在了半空中。他現在的修為,自然也聽清了角落裡那句致命的八卦。
晏清辭的背脊瞬間崩成了一條直線。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腕一翻,百年雷擊木劍再次滑入掌心。
他決定了,今天先劈死賀野,再劈死楚晚晚,最後把自己也劈了,一了百了。
然而,還沒等晏清辭發作。
賀野臉上的表情,卻發生了一種精彩的變化。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狂傲、囂張、且得意的惡劣笑容。
馴服高嶺之花?
這詞用得,真他娘的順耳。
賀野沒有理會晏清辭身上重新燃起的殺氣。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背心的下擺,轉過身,面向躲在四周瑟瑟發抖的特管局眾人。
他挑了挑那好看的眉梢,眼底閃爍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光芒。
在晏清辭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賀野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對著全場圍觀的群眾大聲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