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清音閣」內,
沈檀潮翻著手邊的茶餅,看著形形色色的茶葉感嘆:「雲哥,你這些茶這麼多送我一罐唄」
「你又不喜歡喝茶要去幹嘛」葉青雲品了一口
沈檀潮不以為意:「我現在不喜歡,但我慢慢學慢慢喝總會喜歡的」
她的目光從茶餅上移開,落在對面那個清雋的男人身上。
茶就跟人一樣。
日久生情,總有一天你也會喜歡我的。
葉青雲對上她那雙藏不住心事的大眼睛,喉結微動,移開了視線。
「今天大哥在不夜天舉辦慶功宴你怎麼不去湊個熱鬧,你不是最喜歡這種場合了嗎」
沈檀潮坐到他對面,雙手托著下巴,歪頭看他,嘴角掛著一點調侃的笑
「我去了,你不就只剩一個人了嗎,我得留下來陪你」
葉青雲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小九,有些人喝慣了碧螺春,很難換口味的」
沈檀潮端起面前那杯碧螺春,抿了一口。
茶湯清亮,入口卻澀。
不知道是茶苦,還是心苦。
她的眼眸里漫出了一層霧,聲音顫抖:「因為她喜歡喝碧螺春,你就天天守著這些茶具和茶,不就是還掛著她嗎?她都已經離開那麼久了……………」
最後一層窗戶紙,被這句話戳破了。
葉青雲重重放下手裡的茶壺,壺底磕在茶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抬起眼盯著她,目光冷了下來:「小九,你逾矩了。」
沈檀潮整個人僵住了。
從他們認識到現在,雲哥第一次對她生氣。僅僅是因為她提了那個女人一句。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她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從那片冷漠裡找出一絲溫度。
可是沒有。除了冷漠,只有淡然。
男人的眼神徹底刺傷了她
她閉了眼睛,心裡暗嘆
雲哥,你為什麼就不能回頭看看我?
哪怕一刻也好。
葉青雲沉默無言,過了幾秒
沈檀潮紅著眼圈,一把抓起桌上那盒碧螺春,聲音帶上了哭腔卻還要嘴硬
「這個歸我了!難喝死了,我拿回去煮茶葉蛋!」
說完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葉青雲靜坐原處。
茶涼了。
他提起茶壺,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看著清透的茶湯里自己的倒影
那眉眼還是他的,可眼底的東西,連他自己都看不懂了。
不夜天內,夜色漸深。
賓客滿座,觥籌交錯,氣氛比之前更為莊重。
「梟爺,人到齊了。」秦堯低聲道。
燕梟點了點頭,走上主席台。
他沒有拿話筒,只是站在那裡,整個大廳就安靜了下來。
「此次行動中,赤夜盟二夫人景昭冉出了不少力。」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金麒麟』從今天起,交給她打理,作為彩頭。其他參與本次行動的,每個人也重重有賞。」
話音剛落,台下嗡地一聲炸開了。
金麒麟的地位不言而喻,那是赤夜盟旗下最賺錢的場子之一,每年流水天文數字。
「沒想到居然會交給一個才嫁進來不到半年的新婦……」
「對啊,本可以私下交接,梟爺卻當眾宣布,這是專門為她撐腰啊。」
「看來這位二夫人在盟里的分量不輕。咱以後還是注意點,別得罪了她。」
角落裡的男人攥緊了手裡的酒杯,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正中央那對男女,眼神狠厲得像要把他們生吞活剝。
旁邊的徐振山看熱鬧不嫌事大,端著酒杯湊過來,笑呵呵地挑了一句:「誒,老瞿,金麒麟之前不是你在管嗎?」
瞿俊峰臉色淡了幾分,卻還是揚起一抹假笑:「老了,管不動了。給他們年輕人練練手也好。」
旁邊的幾位元老看破不說破。
給年輕人練手?說得冠冕堂皇。誰不知道這是二爺從他手裡硬搶過來的?
無形中,景昭冉在赤夜盟的權威被加上了一層讓人敬畏的殼。
而謝辭淵這個強硬的後台,也為她接管賭場省了不少事。
景昭冉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難道——謝辭淵說的「大禮」就是金麒麟?
她心裡咯噔一下。
那可是個燙手山芋,她要了幹嘛?樹大招風,她現在忙得團團轉,哪有時間去管賭場?
心裡埋怨,面上卻絲毫不露。
她優雅舉杯,聲音清亮:「謝大哥信任,昭冉定當盡力,不負所托。」
謝辭淵與她輕輕碰杯,眼底是無聲的得意。
謝太太,看我這事辦得漂亮吧?驚不驚喜?
景昭冉捏緊了手裡的酒杯,指尖泛白。
要不是條件不允許,她現在恨不得把他打一頓。
謝辭淵,你這個坑貨。
墨禹注意到景昭冉一直盯著謝辭淵看,以為小兩口在打情罵俏。
她壓低聲音湊過去,笑著說:「這可是老二專門為你求的,還讓你大哥當眾宣布,給你撐場子。」
景昭冉差點氣笑。
專門求的?啊——她想當寡婦。
墨禹捂著嘴偷笑。
夫妻之間嘛,就是要坦坦蕩蕩。悄悄摸摸為別人做事,不說誰知道呢?
深藏功與名的大嫂默默退場,留下謝辭淵和景昭冉大眼瞪小眼。
景昭冉咬牙切齒,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二爺真是送了好大一個驚喜啊。」
差點變成驚嚇。
謝辭淵看著她氣鼓鼓的小臉,輕笑一聲。
這是在怪他扔了個燙手山芋給她?
「怎麼樣?我送的這份禮,夫人喜歡嗎?」
景昭冉抬頭對上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怎麼會不喜歡呢?我喜歡的緊呢!」
謝辭淵不再逗她,聲音壓低了些:「金麒麟之前是瞿俊峰在管。」
景昭冉怔住了。
金麒麟的暴利,很大一部分都進了他的口袋——一年少說也八位數。
也就是說,謝辭淵把瞿俊峰最賺錢的賭場給了她。
這不就相當於斷了那老狐狸的一隻臂膀嗎?
想到瞿俊峰此刻咬牙切齒的樣子,景昭冉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還挺悶騷。
不跟她說明實情,悄悄給她準備了一份大禮。
還不錯。
她可不是不識好歹的人。
景昭冉臉色絲滑切換,笑容真誠了幾分:「謝謝老公,我很喜歡。」
謝辭淵笑出了聲:「剛剛還恨不得把我活剝了,現在卻笑得這麼燦爛。看來謝太太變臉的技術不錯啊。」
景昭冉忍了忍。
算了,剛剛也是她錯怪他了。她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他計較。
各位元老輪番敬酒恭喜,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景昭冉從容周旋於各位元老堂主之間,笑容得體,滴水不漏。
輪到三長老徐振山。
「徐長老,晚輩敬您。」
「二夫人客氣了。」徐振山笑容和藹,眼底精光微閃,「以後『金麒麟』在您手裡,必定更上層樓。老夫拭目以待。」
「徐長老過獎。」景昭冉謙遜應著。
「誒,老瞿,不跟侄媳婦喝一杯嗎?」
本想偷偷溜走的瞿俊峰被徐振山叫住,面子掛不住,只好回頭。
他舉起手裡的酒杯,跟景昭冉碰了碰,面上不動聲色:「昭冉,恭喜啊。以後金麒麟就仰仗你了。」
景昭冉掛著假笑,將酒杯刻意壓低了幾分,聲音很輕,話里的刺卻扎得人疼
「還要謝謝瞿老。要不是您,我怎麼能接手賭場呢?您放心,我會好、好、打、理的。」
瞿俊峰的手僵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淡了三分,差點沒掛住。
「得來容易,關鍵要看守不守得住。」
旁邊的謝辭淵也走過來,跟他碰了碰杯,不過隱隱地將景昭冉的酒杯抬高了幾分。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瞿老說得對。這賭場守不守得住,關鍵要看人。比如您的手下——就都不錯,為您辦事很盡心。」
殺人誅心。
瞿俊峰咬了咬牙。
謝辭淵居然還敢在他面前提刀哥?
那人的雙手可是活生生被他切去的,後半輩子只能當個殘疾人。
他現在又失去了一個能為他辦事的人
他緊咬牙關,擠出幾個字:「長輩關愛晚輩,應該的。」
景昭冉儀態完美地飲盡杯中酒,挽著謝辭淵轉身告辭。
轉身的剎那,她唇角笑意未減,眼底卻已凝滿寒冰。
兩人走開幾步,謝辭淵偏頭看他,低聲問:「爽嗎?」
「嗯?」景昭冉疑惑。
謝辭淵語帶笑意:「上次不是氣他動你手下嗎?這次給你報復回來了。」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她心裡。
景昭冉整個人僵在原地,回不過神。
上次他說「誰動了手,我就卸了他的手」。她以為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放在了心上。
景昭冉轉念一想——對啊。
堂堂謝二爺,賭術怎麼可能會差?
他卻故意求她幫忙,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幫她從瞿俊峰手裡把賭場搶過來。
名正言順,她也不欠他人情,不會愧疚。
她的心口卻還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有人時時刻刻記住她的話,願意為了她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只為讓她親手出氣。
景昭冉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聲音里多了幾分誠懇:「這杯敬二爺。多謝——無論是賭場,還是……」
她沒有說完。
一切盡在不言中。
謝辭淵一口飲盡,嘴角微揚。
幫了她一個小忙就感恩戴德,這女人心就這麼軟?
兩人並肩走遠,瞿俊峰盯著那兩道背影,眼神狠厲如蛇,像藏在暗處的毒牙
「謝辭淵,景昭冉,今日之辱,我必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