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最終停在岐山觀景台。
夜色濃稠,山頂的風裹著涼意,吹得人衣角翻飛。
景昭冉走到崖邊,山下萬家燈火鋪了一地,密密匝匝,像打翻的星河。
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她站在這裡,跟他立下那個賭約。第二次,他在這裡第一次對她動了心。第三次——
身後安靜了一瞬。
謝辭淵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她並肩。
山風從他那邊灌過來,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所以今天,」他偏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該給你個交代了。」
然後他抬起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話音沒落——「咻——砰!」
第一道煙火撕裂夜幕,拖著長長的光尾直衝雲霄。
金色的流火、紫色的煙雲、藍色的星雨……一朵接一朵,層層疊疊,把半邊天都燒亮了。
最後一波煙花同時升空,在高處交織、融合,一點一點拼出字母——C-h-r-i-s-t-i-n-a。
她的名字。一筆一划,炸得又高調又囂張。
景昭冉仰著頭,張了張嘴,發不出聲。煙花聲震得胸腔發麻,光影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就在這漫天光影里,謝辭淵遞過來一份文件。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眼神帶著問號。他嘴角微勾,下巴一揚:「打開看看。」
指尖翻開,密密麻麻的條款沒細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赤夜盟第十三席,經一致表決,授予:景昭冉。」
手指頓在紙面上。
她緩緩抬頭,眼裡全是震驚。
他答應過,她記得。可真到手,還是沒想到這麼快。
謝辭淵轉頭看她,桃花眼裡暈著暖光,嗓音雲淡風輕:「賭約我輸了,現在來履約。謝太太,還滿意嗎?」
景昭冉攥著文件,眼裡映著還沒散盡的煙火,亮得不像話。「……很滿意。」
他輕挑下眉,嘴角漾開弧度。
然後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一枚平安扣。
通體碧綠,水頭足得發亮,玉質細膩,不見一絲雜色。
景昭冉看了一眼,眼皮一跳。她認得這料子。
「那枚骰子?」聲音帶著試探,但心裡已經有七八分了。
「瞞不過你。」謝辭淵沒否認。
她徹底怔住了。
這骰子什麼來頭她不是不知道。外面傳得神乎其神,說這是謝家繼承人的信物,骰子離身的時候,就是賭命的時候。
他成年時,老頭子親手給了這枚骰子。跟了他這麼多年,算盡機關,賭過天命——現在融了,做成平安扣,給了她。
謝辭淵轉過身,面朝山下,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跟夜色閒聊。
「我從出生就不知道母親是誰。外面都說我是那老頭子的私生子。謝家那種地方,人多是非多,我能活下來,算是運氣。」
景昭冉側頭看他。煙花滅了,他的側臉暗下來,看不清表情。
「二十二歲那年,老頭子走了。毒死的。」他頓了一下,「我把謝家屠了。」
「他們說我連手足兄弟都下得了手。可他們不知道——」他偏頭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沒進眼底,帶著點自嘲的涼,「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景昭冉沒接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文件邊緣。
「這骰子跟了我十幾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遠處。「算盡機關,賭過天命。」
然後他轉身,面對她,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
「現在,我想用它再賭一次。」
他單膝跪地。
景昭冉呼吸一滯。
「賭一輩子。」他仰頭看她,漫天煙火在他身後明明滅滅,絢爛的光影掠過他的眉眼。
那雙總是看不透的眼睛,此刻又暖又認真。「謝太太,敢嗎?」
山風呼地灌過來,帶著煙火微嗆的氣息,撩起她的長髮,也吹動他的衣角。
景昭冉避開他的目光,垂下眼睫,聲音發緊。
「謝辭淵,我跟你提過。我以前有過一段初戀,很甜,後來碎得很慘。從那以後我就不信這些東西了。」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
「真心瞬息萬變。我不敢再賭第二次。我已經沒有當初的勇氣了。所以我……」
聲音越來越低,尾音發顫,卡在喉嚨里。
謝辭淵沒催她。
他輕輕拉起她的手,低頭,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嘴唇乾燥溫熱,停留了兩秒。然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不用立馬答應我。」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我等得起。」
「你不信承諾沒關係。我給你唯一且確定的愛。」
他從盒子裡拿出那枚平安扣,放進她手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但這輩子,你只能做我的謝太太。」
景昭冉對上他的眼睛。
淚珠終於沒撐住,從眼角滾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謝辭淵站起來,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那懷抱太暖了,暖得她鼻子一酸,臉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值得……你能不能別對我這麼好?」聲音悶在他衣服里,帶著哭腔,含糊不清。
——這樣我會愧疚。
會捨不得查下去,捨不得離開你。
後半句沒說出口,噎在喉嚨里,化成了更凶的眼淚。
謝辭淵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冉冉很好。你值得。別否定自己。」
哭了好一陣,景昭冉才抬起頭。
謝辭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西裝前襟——濕了一大片,全是淚痕。
她耳根有點熱,剛才情緒上頭,全擦他身上了。
謝辭淵沒在意,抬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還掛著的淚珠,蹭得她皮膚微微泛紅。
「這麼愛哭。看來得給你立條規矩了。」
「什麼?」鼻音還重,帶著點不自覺的嬌憨。
「哭一次,親一次。」
景昭冉破涕為笑,抬手拍了他一掌,力道不大,聲音脆響:「不正經!」
他側身躲了一下,笑意更深了:「正經可娶不到媳婦。」
他把盒子合上,放進她手裡,把她的手指攥緊。
「什麼時候想好了,就戴上。我等你。」
景昭冉捏著那個小盒子,手心發燙。
煙花放完了。
夜空重新被深藍和墨色吞沒,只剩幾顆星星零零散散地亮著。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誰都沒再說話,
裴風窩在車邊,看完了全程。
他掏出手機,悄悄對準那兩道並肩的身影,按下快門。
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彎起來。
嗯,今晚這趟折騰,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