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
她沿著來時那條長長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腳下的地面像浮了一層霧,每一步都踩不實。
守門的守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不知道自己臉色有多差,但從那人微微頓住的目光里,她大概能猜出來。
坐進駕駛室,她握著方向盤
那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腦子裡——謝、辭、淵。
她閉了閉眼,還是甩不掉。
她曾經那麼熟悉的筆跡,她在文件上見過,在便簽上見過……………
現在那些筆畫卻像刀子一樣,一筆一筆往她心上劃。
心臟隱隱的疼
原來她一直在查的人
就是她的枕邊人。
上一段感情把她摔得千瘡百孔,她以為這一次不一樣
她以為謝辭淵會是那個把她從泥潭裡拉出來的人
結果到最後,把她踩進泥沼的,也有他的一腳
她嘗試為他辯解:「萬一呢,萬一他不知情,也沒參與呢」
下一秒這個可笑的想法被打破
他是主負責人,當年他和瞿俊峰一起去見的林州。
就算他不是主謀,也很有可能是幫凶。
手眼通天的謝二爺,怎麼可能不知道瞿俊峰背地裡的髒手段?
或許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瞿俊峰是元老,就算為了燕梟,他也不會去動他。
她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發了好一會兒呆。
果然,愛情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她真的是暈了頭了
沉溺於他的溫柔鄉里卻無法自拔
……………
岐山山頭
紅色的法拉利停在白色的寶馬旁邊
君妍和簡寧下車
兩人蹲在地上,用腳踢了踢旁邊堆著的啤酒罐,七八個。
君妍抬頭:「喝這麼多?」
景昭冉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罐啤酒,看著遠處慢慢往下沉的太陽。
「來一杯。」
簡寧自然地在旁邊坐下,拉開一罐啤酒:「姐妹喝酒,我肯定得陪。」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日落。
君妍靠著車門,高跟鞋踢到一邊,光著腳踩在草地上:「你倆姐妹情深,把我排除在外了是吧?給我來一個。」
景昭冉仰頭喝了一口,眯著眼看著遠處。
太陽已經沉到山脊線以下了,只留一抹暖色在天際慢慢洇開,像被人用筆尖蘸著顏料,一點一點塗滿了半邊天。
「好久沒看到這麼美的日落了。」
簡寧點頭,喝了口酒:「上次看是什麼時候來著?」
君妍想了想:「三年前吧。出林州那個任務之前,姐幾個逃了訓練,跑山上去看日落了。」
景昭冉笑了:「怕師傅怪罪,我們還把大師姐也騙上去了」
簡寧偏頭看她:「你還說,你們三個想去,把我當苦力,讓我去引開門主,我被他們三個師傅追著打,差點沒逃出來」
君妍插嘴:「我們不是策略嗎,不然那天恐怕一個也逃不出來」
景昭冉彎了彎嘴角:「還是那天的好看。現在的日落——」
她頓了頓,「只是落寞的。」
君妍和簡寧都沒接話。
那天的日落確實好看。
景美,心情好,人也全
七個整整齊齊
後來的就再也沒有湊齊過了。
散的散,走的走,七個人到三個人。
景昭冉嘴唇發苦,她又灌了一罐啤酒
「你們說,如果三年前我們不去K國,不做那一單……會怎麼樣?」
「如果二師姐不護著我,以她的能力,本來可以逃出去的……」
一滴淚落在酒瓶里,混在琥珀色的液體中,分不清了。
簡寧搭上她的肩:「故人已逝。這些如果和假設,都沒有意義。」
君妍碰了碰她的酒罐:「冉冉,那是個死局,解不開。師姐既然讓你活下來,你就替她好好活著。」
鈴聲突兀地響起,劃破了山頂的安靜。
三個人都低頭看了一眼
景昭冉的手機屏幕亮著,備註名是「謝辭淵」。
她移開目光,沒有接。
景昭冉沒答應也沒拒絕,像是默認。
君妍拿過手機,劃開接聽鍵:「二爺。」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冉冉呢?」
君妍語氣輕鬆:「跟我們在一塊呢,你不用擔心。」
謝辭淵的嗓音低了幾分:「把電話給她。」
君妍說:「她這會兒可能接不了你的電話——我們剛喝了點酒,她醉了,睡得正香。」
那邊沉默了兩秒:「你們在哪?我來接她。」
君妍笑了一聲:「冉冉說今晚想跟我們待著,在我公寓住下了,二爺不用跑一趟。」
謝辭淵沉默片刻:「行。你跟她說一聲,我明天去接她。」
電話掛斷。
謝辭淵又撥了一個號,打給傅斯恆:「你在哪?」
「實驗室。」
傅斯恆的聲音透著幾分倦意。
「君妍呢?」
「她說今晚要跟二嫂聚得很晚,不回來了。」
「怎麼了?」
謝辭淵直接掛了電話。
看來是真的。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擰了擰眉心。
早上不是說了「晚上早點回來哄她」嗎?
怎麼人跑了?
應該是早上那句話把人惹生氣了。
他起身,拽了拽領帶,算了。
明天再去哄。
山頂的風吹散了景昭冉垂下來的碎發。
太陽徹底沉下去了,天色暗下來,只剩天邊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君妍把手機遞給她:「那邊幫你應付過去了。」
簡寧疑惑:「打這麼久」
君妍:「纏冉冉纏的緊,甩不開」
簡寧看了看景昭冉的臉色,嘆了口氣
前不久兩人剛敞開心扉、甜甜蜜蜜的,她和君妍還為冉冉終於找到幸福而高興。
可轉眼間,一紙文件就把所有的甜都打碎了。
誰都不好受。
君妍問:「下一步,你怎麼打算………」
景昭冉抬起眼,一雙清冷深黑的眸,望不見底。
褪去了小女人的嬌媚與溫柔,此刻只剩冷靜與狠厲
她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罐子捏扁:「按原計劃。只是提前。從明天開始。」
君妍看著她:「那謝辭淵呢——你打算怎麼辦?」
景昭冉的手指僵了一下。
怎麼辦?
她不知道。
她看著沉沉的夜色:「等我把刀架在瞿俊峰脖子上的時候,自會問他。」
「如果他參與了——我會一併處理。如果他只是冷眼旁觀……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君妍看著她的眼睛:「你捨得?」
捨得扔掉好不容易獲得的一切——愛情、寵愛、像家一樣的溫暖?
景昭冉回望她,目光里仿佛映著二師姐的影子:「妍妍,你知道的。在二師姐面前,只要能為她報仇,我可以一無所有。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君妍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肩:「我知道。我們陪你。管他前面是荊棘小路還是陽光大道,姐妹一起走。」
簡寧也湊過來:「加我一個。」
景昭冉猶豫:「你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會離開赤夜盟。你們幫我,你們和……」
簡寧打斷她:「愛情是奢侈品,又不是必需品。在姐妹面前,季馳算個屁。」
她頓了頓,「再說了,他還在實習期,我不讓他轉正,他又能怎麼樣?」
景昭冉看向君妍。
君妍擺擺手:「搞分裂的話別說。」
「三年前是傅斯恆先拋下我的,就算讓他再追一回,也是便宜他了。」
景昭冉的眼眶紅了,聲音啞了:「謝謝。」
三個人在夜色里抱在一起。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夜露的涼意。
景昭冉把臉埋在兩個姐妹的肩頭,閉著眼,睫毛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