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視頻的封面是藍星曾經流傳過非常經典的一幅畫面。
封面一分為二,一半白一半紅。
四個看不清臉的人抬著大紅的喜轎,另一邊四人抬著一口印著奠字的棺木。
一紅一白,一邊一個喜字,拼成了一整個雙囍。
封面最上方是一座遠景的高樓,樓體上纏著紅色綢緞,貼著白色喜字,紅白兩種顏色撞在一起,和諧又詭譎。
喜喪宴三個字落在正下方,古風書法體,筆鋒帶著幾分陰沉。
這封面的顏色和風格跟以往每一個遊戲封面都不一樣。
馮不虛十天以前就回到了家中,現在被家人留在家裡觀察精神海和精神力。
他不能去玩遊戲,但宣傳視頻可沒說過不能看。
只是看了封面,他有預感這次的新游,肯定會很精彩。
馮不虛半躺在椅子上,把光腦屏幕放大到半空里,點了封面一下。
遊戲封面像水波紋一樣暈開,宣傳視頻的畫面從一棟大樓展開。
農曆七月十四,天剛蒙蒙亮,城南舊街。
一棟六層的商住樓,底下一二層開著一家叫聚福樓的中餐廳,三層往上住人家。樓是老樓,沒電梯,餐廳是新裝修的,開業才仨月。
有些日子是好日子,有些日子是壞日子。
這一天,兩樣都占。
樓上,四樓東戶。
四樓的門牌不知什麼時候糊上了一方白紙。
一個中年男子臂纏黑紗,捧著一卷白布上樓。
樓道的聲控燈啪、啪、啪,一節一節亮了上去。
走到三樓半,他身後的燈又自己亮了一遍。
他回頭看了一眼,樓道空空的。
停了兩秒,他又轉回頭繼續往上走。
走到四樓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門牌上那方白紙,白紙的邊角有點翹,像是被風吹過。
他用拇指壓了壓,沒壓住,然後就不管了。
進了門,媳婦正蹲在靈前給老太太的遺像擦灰。
他看了一眼媳婦紅腫著的眼睛,知道對方又是一夜沒睡。
「你歇一會兒,我來弄。」他說。
「不用,我睡不著。」媳婦頭也沒抬,「媽走的那天晚上,我就睡不著了。一閉眼就聽見她在屋裡走。」
「那是你心裡想她。」
「我知道。」媳婦把抹布放下,「可那腳步聲,跟媽生前一模一樣,拖著鞋走,做事情的動靜都一樣。」
林守業沒接話,把白布放到桌上準備裁。
他和媳婦一人扯一頭,把白幡掛上門楣。
「正了沒?」他仰著頭問。
「正了。」媳婦鬆開手,後退一步看了看,「媽生前就愛板正。」
白幡掛好了,風從樓道里灌進來,白布輕輕鼓了一下又貼回去。
屋裡,老太太的遺像擦得極亮,眉骨上有一顆痣。
遺像旁邊擺著老太太生前的老年機,開著機,只有一格電。
沒人打來過,也沒人關機。
媳婦看了一眼那手機,嘴裡念叨了一句:「媽這手機,要不要關了?」
「別動。」林守業說,「媽生前開著,就讓它開著。」
「一格電,亮不了多久。」
「亮不了就亮不了。」
媳婦沒再說,把遺像前的供果擺了擺正。
蘋果是新鮮的,切成兩半的橘子擱在盤子裡,汁水滲出來了一點,浸在白瓷盤底。
「媽愛吃橘子。」二女兒從裡屋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壽衣,「我記得她以前說,酸的才好吃。」
「那買的這些夠酸嗎?」媳婦問。
「夠酸,我嘗了一瓣,酸得齜牙。」
媳婦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記起什麼,臉上的表情收了回去。
二女兒蹲在床邊疊壽衣,一層一層疊,嘴裡絮絮叨叨的。
「媽,天要涼了,給您多絮一層。您要是嫌薄,托個夢。」
門口,紙紮店的師傅蹲著扎紙人。竹篾在手裡彎,紙人身邊還扎了一部紙手機、一棟紙別墅。
「師傅,您這連手機都扎?」林守業從屋裡出來看見了,問了一句。
「現下時興。」師傅頭也不抬,「那邊也得用。」
「那這別墅呢?」
「老太太平日裡念叨過沒有,想要個帶院子的?」
林守業想了想:「她說過,想要個一樓帶院的。」
「那就對了。」師傅把竹篾彎了個角度,「我給扎個帶院的,門口再扎棵樹。」
「那感情好,我媽生前就念叨院子。」
「院子裡要不要再扎兩個紙人?站門口伺候的。」師傅問。
「扎吧,扎兩個。」林守業想了想,「一個掃院的,一個做飯的。」
「行。」師傅把竹篾彎了個角度,「我給扎個帶院的,門口再扎棵樹,院裡扎兩個紙人。」
師傅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竹篾在指間轉了兩圈,紙別墅的框架就出來了,小是小了點,該有的都有,門口那棵樹用的是綠色的紙條搓的。
「這紙手機上要不要扎個號碼?」師傅問。
「什麼號碼?」
「老太太生前的號碼,紮上去,到那邊好打。」
林守業愣了一下:「那就紮上去吧。」
師傅用黑色的紙條在紙手機上貼了一串數字。
林守業看了一眼那串數字,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感覺,總覺得那部紙手機擱在紙人旁邊,安安靜靜的,跟真的似的。
紙人的臉糊好了,但沒畫眼睛。
「眼睛最後畫。」師傅念叨了一句,「畫早了,它就先看上了。」
二女兒疊壽衣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那個沒畫眼睛的紙人。
紙人的臉白花花的,兩道眼眶的墨線勾著,空著兩個眼珠的位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頭繼續疊壽衣。
「怎麼了?」林守業問了一句。
「沒什麼。」二女兒把壽衣的袖子折好,「就是覺得那紙人沒眼睛,還盯著人看。」
「沒眼睛怎麼盯你?」
「就是沒眼睛才盯人。」二女兒的聲音輕了。
「你沒覺得嗎,那兩個空眼眶,你走到哪它看到哪。」
林守業回頭看了一眼紙人。
紙人蹲在門口,兩個空眼眶正對著靈前。他走了兩步,紙人的視線好像……跟著他轉了一下。
他停住腳步,又走了兩步。紙人沒動,眼眶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你看花眼了。」他說。
二女兒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疊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