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業沒再說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他媳婦正蹲在靈前盯著香看。
靈前三炷青煙筆直,香灰簌簌落。
她湊近看了看,皺了下眉。
「這香灰怎麼是黑的?」
「返潮了吧。」林守業說。
「返潮能返成黑的?」媳婦又看了一眼,香灰確實發黑,落在靈前的白布上,一點一點的。
「香的問題,便宜香燒出來就是這顏色。」林守業蹲下身把白布上的香灰拂了拂。
「我買的不是便宜香。」媳婦說。
「在街口那家香燭店買的,十五塊一把。」
「十五塊也不算貴。」
「但也不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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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沒再說了。
媳婦站起來去給供果盤裡添了兩個蘋果,手在供果上停了一下,總覺得遺像里老太太的眼神跟著她動了一下。
她側頭看,遺像還是那樣,眉骨上的痣清清楚楚。
牆角老太太陪嫁的那口老座鐘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針指在十二點。
「媽這鐘,昨兒夜裡停的?」媳婦問。
「老鍾了,停就停了。」
「停在了十二點。」
林守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去裁白布。
剪刀嚓一聲,白布斷了。那聲音在屋裡響了一下,靈前的三炷香晃了晃,沒倒。
二女兒抬頭看了一眼鍾,又低頭繼續疊壽衣,嘴裡念叨著:「媽,您別怪我們,該停就停了。」
「你說這鐘停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動靜?」媳婦問二女兒。
「我沒注意,昨兒夜裡我睡得早。」二女兒說,「怎麼了?」
「沒什麼。」媳婦搖了搖頭,「就是覺得,停得太准了,正好十二點。」
「鍾嘛,走到哪卡到哪。」林守業把裁好的白布疊起來,「別想了。」
媳婦站在靈前沒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台老年機上。
手機屏幕亮著,一格電的綠光在白天的屋子裡幾乎看不清,但它確實亮著。
「守業,媽的手機剛才響了一聲。」
林守業手裡的剪刀停了。
「響了一聲?」
「就一聲,很短,像是來簡訊了。」
「你看了嗎?」
媳婦走到遺像旁,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什麼也沒有,收件箱是空的,通話記錄也是空的。
「沒有。」她說,「什麼也沒有。」
「那可能是快沒電了,提醒充電。」
「嗯,可能是。」媳婦把手機放回原處。
她的手指碰到手機殼的時候覺得冰得慌,比正常溫度涼了不少。
她縮回手,搓了搓指尖,沒說什麼。
……
樓下,聚福樓餐廳。
後廚的捲簾門嘩啦啦拉開,進菜的電動車停了一排。
餐廳的老領班王婆子仰著脖子指揮夥計掛燈籠:「掛到頂!一層不許空!陳總家公子今日辦新中式,紅燈籠一掛,氣派!」
夥計數燈籠,數著數著停住了。
「王婆……四十九盞紅的。」
「咋?」
「還有一盞……是白的。」
「哪來的白燈籠!」
王婆順著他的手指往天井頂上看。
最頂上那盞,白紙糊的,安安靜靜掛在一片紅裡頭,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她看了半晌,把夥計往樓里推。
「燈帶接觸不良,看岔了,掛你的。」
夥計嘴上應著好,手卻抖了一下才把紅燈籠掛上去。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盞白燈籠,白紙在晨光里透著光,安安靜靜的,跟周圍一圈紅擠在一起,格外扎眼。
「王婆,要不摘了?」夥計小聲問。
「摘什麼摘,掛你的。」
王婆子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白燈籠,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夥計站在原地又看了兩秒那盞白燈籠,總覺得它比別的燈籠重一點,掛在那兒墜著繩,繩繃得直直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紅燈籠的繩,軟的。
再看白燈籠那根繩,繃得像拽著什麼東西。
他收回手,沒敢碰。
喜房在二樓包間,臨時改的化妝間。
陳景明穿著新郎的改良中式褂子,端改口茶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潑了三回。
「抖什麼!」陳萬隆把茶盅按在桌上,「陳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爸,我昨夜又夢見……」
「閉嘴!這大喜的日子,說這個!」
後半句咽回去了 ,沒人知道他想說什麼,也沒人問。
陳景明捏著茶盅的手指發白,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開口。
陳萬隆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些。
「你給我打起精神來,今天不許出岔子。」
陳景明點了下頭,端起茶盅又放下了,手心裡的汗蹭濕了褂子袖口一塊。
「你媳婦那邊準備好了沒有?」陳萬隆問。
「差不多了。」
「那就行。記住咯,要笑,今天一整天都給我笑著。」
陳景明沒吭聲,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樓道,樓道里貼著白紙的門牌,從四樓垂下來的白幡在風裡輕輕晃。
「你幹什麼?有沒有聽見我說話?」陳萬隆問。
「樓上有人在哭。」
「死人的人家,哭兩聲怎麼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陳景明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著茶盅里的茶水。
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新娘沈婉坐在化妝鏡前,一身秀禾服,蓋頭搭在肩上。
她盯著鏡子,鏡里的自己抬手整了整鬢。
但鏡里的手,比她慢了半拍。
她把手放下,鏡里的手還舉著,過了一秒才慢慢落下來。
沈婉的瞳孔縮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
「婉婉姐,別照了。」跟妝的小姑娘把蓋頭按下,往她頭上搭。
「不是我嚇唬你,我姥姥曾經交代過,蓋頭一戴不能再照鏡,照了,鏡里那個就替你結婚去了。」
沈婉的視線從鏡子上移開,蓋頭蓋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整隻手都泛著涼。
「你剛才看到了嗎?」沈婉的聲音很輕,隔著蓋頭傳出來,悶悶的。
「看到什麼?」跟妝的小姑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鏡子裡的手。」
「你看花眼了。」
小姑娘把化妝鏡翻了個面朝下擱在桌上,嘴裡念叨了一句「別看別看」,手在裙子上蹭了蹭。
「我沒看花眼。」沈婉說,「它比我慢了一拍。」
小姑娘沒接話,把蓋頭又往下壓了壓,蓋住了沈婉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