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看林守業。
「我剛才……是不是笑了?」
林守業正蹲在靈前燒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
「我哭的時候,嘴嘴……笑了一下。」媳婦的聲音有點發虛,「我控制不住,就那麼一下。」
林守業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太累了,歇一會兒。」
「我不累。」
媳婦的聲音緊了,「守業,我剛才在哭,哭得好好的,嘴角自己往上扯了一下。我控制不住。」
林守業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媽走了,你心裡難受,這是難免的。」
「跟難受沒關係。」媳婦的聲音壓低了。
「我哭的時候,嘴在笑,眼睛在哭。我感覺得到,嘴角在往上扯,我扯不回來。」
林守業的手在她肩上緊了緊。
「你去歇著吧,這我來。」
媳婦沒動,她的目光落在老太太的遺像上。
她總覺得遺像的嘴角比剛才往上彎了一點。
她眨了下眼,再看,還是那樣。
「守業,媽的遺像,剛才是不是……」
「什麼?」
「嘴角,是不是往上彎了一點?」
林守業看了一眼遺像,老太太的照片還是那樣,端端正正的,嘴角平著。
「沒有,你看花眼了。」
媳婦盯著遺像看了兩秒,老太太的照片端端正正的,嘴角平著,眉骨上那顆痣清清楚楚。
她看了又看,確實沒動。
「可能是我太緊張了。」她說。
「你一宿沒睡了,去歇一會兒。」林守業說,「我看著就行。」
媳婦沒動,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台老年機上,屏幕還亮著一格電。
「守業,媽走之前,最後看的是這個手機。」
「嗯。」
「她最後在等誰的電話?」
林守業沒回答。他把紙錢往火盆里添了一張,火苗舔了一下紙錢的邊,紙錢捲起來,燒成了灰。
「她等了一輩子。」媳婦說,「等我爸,等我們,等誰也不知道。到最後手機都沒關。」
「別說了,讓她安心走吧。」
媳婦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空空的,燈是滅的。
她明明記得剛才聲控燈亮了,高跟鞋的聲音就是從走廊那頭過來的。
「守業,剛才有人來過嗎?」
「沒有,我一直在。」
媳婦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明明聽到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一路走到門口,停了。
「那高跟鞋的聲音你真沒聽到?」
林守業皺了下眉:「我燒紙呢,沒注意。你歇息去吧,別多想。」
媳婦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守業,我跟你說話呢,你認真聽。我剛才在哭靈,嘴角自己往上扯了。
然後我看到了媽的遺像,遺像的嘴角也往上彎了一點。然後走廊里響起了高跟鞋的聲音。
這三件事連在一塊,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林守業看著她,手裡的紙錢停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這樓里今天不對勁。」
林守業沒接話。他看了一眼靈前的三炷香,香灰還是黑的,煙不往上升,平著飄。
媳婦沒再說了,轉身進了裡屋。
正午,一樓。
司儀的音響一開,鑼鼓齊鳴。
「新人入場!」
滿堂賓客舉著手機拍新人。
有人低頭翻相冊,如果湊近了看會發現每一張照片的最邊上,都多了一個穿紅衣服的人影。
有個賓客翻相冊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最右邊那個紅衣服的人影,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他以為是路人不小心入鏡了,把照片往左滑了一張,那張里紅衣服的人影還在,位置換了一下,站到了最左邊。
他又滑了一張,還在。
他抬頭看了一眼台上的新人,新娘蓋著頭,新郎臉色發白。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紅衣服的人影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把手機鎖了屏,塞回兜里。
新娘蓋著頭,被陳景明牽著往前走。
陳景明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陳萬隆在旁邊瞪了他一眼,他慢了下來,走了兩步又快了。
「走穩點。」陳萬隆低聲說。
「爸,我……」
「別說話,走。」
陳景明閉了嘴,手心全是汗,攥著沈婉的手指有點緊。
沈婉被他攥得有點疼,但沒吭聲,跟著他的步子走。
樓上樓下,嗩吶和哭喪,兩個調子絞成了一股,分不清是喜是喪。
忽然,調子停了。
整棟樓里萬籟俱寂。
司儀的嘴還在動,聲音沒了。
賓客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新娘的蓋頭被一陣穿堂風吹起了一角,又落下來。
有個賓客咳嗽了一聲,聲音也像是被吞掉了,悶在喉嚨里出不來。
旁邊的人轉頭看他,他張了張嘴,喉嚨在動,就是沒聲。
樓上的哭喪也停了。
靈前的三炷香直直地冒著煙,煙不往上升,平著飄,貼著天花板往門口走。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視頻黑了。
兩張紙從黑暗裡貼上來,一左一右。
一張紅紙金字,燙金喜帖。
謹定於公曆八月五日(農曆七月十四)午時,小兒陳景明與沈婉女士舉行結婚典禮,特備喜筵,恭候台駕光臨。
席設:城南·聚福樓餐廳
……
另一張是白紙黑框的訃告。
各位親朋好友:
家母慟於七月十二日因病與世長辭,享年七十有九。謹定於七月十四日,於家中設靈受唁,即日成服。親戚友好,恕不遍訃。
……
紅帖的墨,慢慢往白紙上洇。白紙的邊,慢慢轉紅。
紅紙上的燙金喜字,金粉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白紙的訃告上,糊住了因病二字。
白紙上的黑框,邊線一點一點地往紅紙上爬,爬過結婚典禮四個字的時候,那字的顏色從金變成了暗紅。
兩張帖的紙面漸漸融在一起,紅和白攪成了一團,分不出哪邊是喜帖哪邊是訃告。
畫面拉遠,兩張帖並排貼在同一扇大門上,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門縫裡的光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比剛才暗了一點。
整個畫面暗了下來。
一行文字浮現,「作為親朋好友,你收到了喜帖/訃告,請諸位按時前來參加喜宴/弔唁。」
「我們零點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