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一盞空燈

  巴特爾轉過身來，羊油燈的火光在這一刻恰好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深深的明暗分界，眼睛和鼻樑以下的部分全部沉在陰影里，只剩下那雙眼睛裡兩個被火光照亮的落點：

  「如果我不斬契，他就會慢慢變成一具空殼。」

  「烏蘭，」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他切換回了蒙語，「你說我從五歲開始等他，等了十四年——對，我等了十四年。但這十四年裡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他等過我嗎？他沒有。他在北京長大，在杭州郊區和胡同里長大，他讀小學、讀中學、考大學、考研究生，他追過很多姑娘，打過很多場籃球，寫過很多篇論文，他的生活里從來沒有一個叫巴特爾的契連族薩滿。是我硬闖進去的——是我用天命、用魂契、用蒼狼和月光者的宿命把他綁在我身邊的。他從來沒有選過我，是我替他選了。」

  他頓了一下，篝火在他深琥珀色的瞳孔深處跳動，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其幽深的光。

  「現在他的靈魂正在被朝魯一點一點吸走——烏蘭，你也是薩滿，你知道魂胎自全、月魄同隕是什麼意思。朝魯每長大一天，肖越阿哥的靈魂就弱一分。今天他在陣心旁邊昏迷了不到半刻鐘，下一次可能是一個時辰，再下一次可能是一整天，到最後他會變成一具被抽乾靈魂的空殼，不死不活，像我額吉一樣。烏蘭，你見過我額吉——你每年祭火節都會去看她，你幫她擦臉、幫她梳頭髮、幫她換衣服，你知道一個人在床上躺十四年是什麼樣子。我不能讓肖越阿哥變成那樣。我不能。」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篝火的噼啪聲蓋住，但烏蘭聽到了，林薇也聽到了，因為那句話里的某種東西穿透了草原十二月呼嘯的風聲和篝火燃燒的白噪音，像一根極細的針一樣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烏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草原女人特有的、像被風沙磨過的粗糲和沉穩：「巴特爾，你說你替他選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早就自己選了？你說他從來沒有選過你——但你有沒有問過他？」

  林薇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她只是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然後轉過頭看向烏蘭。

  烏蘭也在看她，兩個姑娘的目光在鉛灰色的天光下碰在一起，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只有她們自己能讀懂的信號，然後烏蘭伸出手握住了林薇的手，十指交叉，攥得很緊。

  「巴特爾，」烏蘭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草原女人特有的直白，「你是契連族的少主，是蒼狼的後裔，是額格培養了十四年的薩滿——但你還是我的弟弟。你額吉昏迷之前跟我說，讓我看好你，別讓你做傻事。你現在要做的這件事，就是傻事。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但你在乎肖越——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斬契之後你真的走上了和你額吉一樣的路，肖越醒了之後會怎麼樣？他會一個人帶著朝魯，一個人在這個草原上——沒有你。」

  她頓了一下，鬆開林薇的手，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巴特爾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我不是要攔你。我知道攔不住你。我只是想讓你在動手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等了他十四年，不是為了在第十四年的最後一天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個草原上的。」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風從營地外圍的草甸上刮過來，裹著豆大的雨點打在木柵欄上，發出極其密集的噼啪聲，暴雨終於來了，草原上的雨來得又快又猛，不到半分鐘就把地面打成了一片泥濘，巴特爾低著頭看著懷裡昏迷的肖越，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滴在肖越蒼白的臉頰上，然後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用拇指把那些雨水從肖越臉上擦掉，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極其珍貴的瓷器。

  「烏蘭，」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你說得對。我等了他十四年，不是為了在第十四年的最後一天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個草原上。但我也不是為了讓他變成額吉那樣——不死不活地躺在氈包里，等著一個永遠不會醒過來的結局。如果斬契之後我走了，他至少還能醒過來，還能做回他自己，還能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我寧願他想不起來我是誰，也不想他變成一盞空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