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自食其果
2026-09-12 09:16:42
作者: 南奉語
額格盯著巴特爾看了很久,火塘里的干牛糞又燒裂了一塊,橘紅色的火光跳了一下,把巴特爾臉上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
那張十九歲的臉上有一種被歲月和命運雙重打磨過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與決絕,額格在那張臉上看到了他父親的影子,也看到了他母親薩日娜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種只屬於巴特爾自己的堅硬與固執。
「你跟你阿爸一樣,」額格終於開口,聲音里的怒氣已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深沉的疲憊與無奈,「認準了一件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你阿爸當年認準了你額吉,明知道她心裡有別人,還是娶了她,還是對她好了一輩子。你額吉當年認準了要斬契,明知道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做了。現在輪到你了——認準了肖越小哥,明知道三重斬契會要你的命,還是要執意如此。」
他頓了一下,從羊皮褥子上站起來,走到氈壁右側摘下那面蒙著灰霧的銅鏡,用袖口極其仔細地擦了擦鏡面,灰霧被擦掉了一層,露出下面泛著七彩光暈的鏡面,然後他把銅鏡放在巴特爾面前的火塘邊,又從氈壁左側的鹿角神帽上解下一串銅鈴,放在銅鏡旁邊,最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把用羊皮裹著的、大約三寸長的骨刀,刀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被磨得發亮,刀刃上刻著極其細密的契連古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這把刀是你額吉的,」額格把骨刀放在銅鏡和銅鈴中間,然後重新盤腿坐回羊皮褥子上,渾濁的眼珠盯著巴特爾,聲音粗糲而緩慢,「她當年就是用這把刀斬的契。斬完之後刀沒碎——因為她的魂替刀承受了反噬。現在你要用這把刀斬三重契,刀一定會碎,你的魂也一定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但既然你決定了,我不攔你——攔不住。我只問你一件事:斬契之後,如果你還活著,但變成了和你額吉一樣的狀態——不死不活,靈魂無歸——你後悔嗎?」
「不後悔,」巴特爾說,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只要肖越阿哥能好好活著,我不後悔。明天是月圓之夜。月圓之夜長生天的眼睛最亮,斬契的成功率最高。」
額格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他伸出手把那把骨刀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極其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骨刀重新放回銅鏡和銅鈴中間,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
「但月圓的時候反噬也最強——你確定要明天?」
「確定,」巴特爾說,「這是最好的時機。」
額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從羊皮褥子上站起來,走到氈包門口掀開門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暴雨已經停了,鉛灰色的雲層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西移動,雲層縫隙之間露出了一小片極其清澈的、像被水洗過的深藍色天空,那是草原暴雨過後特有的天色,乾淨得像一塊剛被擦過的藍寶石。
額格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巴特爾,用蒙語說了一句極其簡短的、像祝福又像警告的句子:
「長生天看著呢。」
巴特爾點了點頭,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火塘邊昏迷的肖越,肖越的臉色在橘紅色火光的映照下恢復了一點血色,但依然蒼白得像一塊冷玉,睫毛在火光中投下兩道極其細微的、像蝴蝶翅膀邊緣絨毛似的陰影,嘴唇抿著,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平的夢。
巴特爾伸出手極其小心地把肖越額前一縷被雨水浸透的碎發撥到耳後,指腹在肖越的太陽穴上停留了大約三秒,能感覺到皮膚下面那條極其細微的脈搏——還在,雖然微弱,但還在。
就在這時,肖越衝鋒衣口袋裡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
巴特爾的手在肖越太陽穴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低下頭從肖越口袋裡摸出那部屏幕已經裂了一道縫的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簡訊通知。
簡訊是路成俞發來的,用的是路正霆的手機號——路成俞自己的號早就被肖越拉黑了,所以他用了他父親的手機。簡訊內容如下:
「肖越,我是路成俞。我爸進ICU了,今天下午三點的事。我在他書房裡翻到了他和你之間的郵件往來,還有歸墟內部關於'條件咒'的檔案記錄。我現在知道我爸對你和巴特爾做了什麼——他給你們的白音情報里有一份是假的,目的是引你們進陷阱,同時利用白音解除巴特爾給他下的條件咒。但白音死了,條件咒沒有解除,反而因為白音的死觸發了咒的連鎖反應——我爸今天下午在辦公室里突然吐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心跳已經停了兩次,現在在ICU里靠機器維持生命體徵。醫生說他活不過這個月。肖越,我知道我爸對不起你,對不起巴特爾,對不起契連族——但他是我爸。你能不能跟巴特爾說一聲,讓他解除條件咒?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求你了。」
巴特爾把簡訊看完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矮桌上,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和所有人無關的事實:「路正霆背叛了我們,他想用白音的手除掉我和肖越阿哥,同時解除條件咒。但白音被長生天的雷收了,這不是我下的手,是長生天下的手。條件咒的反噬落回了他自己身上——因果報應,長生天從來不欠帳,誰也救不了他。」
額格開口說了一句蒙語,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敬畏:「長生天的法則里,背叛者必遭反噬。路正霆用假情報引你們進邪陣,等於把你們三個的靈魂同時送進白音嘴裡——這是殺業。長生天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