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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長生天保佑你

2026-09-12 09:16:45 作者: 南奉語

  額格從矮桌下面摸出一個用羊皮裹著的、大約巴掌大的布包放在矮桌上,布包的羊皮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的縫線是契連族薩滿專用的七色絲線——紅白藍綠黃黑金,七種顏色代表三界七層,是護法時用來穩固施術者魂路的法器材料包。

  額格把布包推到矮桌邊緣,然後站起來走到氈包門口,掀開門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開口說了一句蒙語,語氣平靜但尾音里藏著一種極其深沉的擔憂:「月圓之夜,子時三刻。在祭壇上斬契——我和烏恩其去準備儀軌需要的法器。你今晚守著他,別讓他再被朝魯抽取了。」

  巴特爾點了點頭,然後額格掀開門帘走了出去,氈包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酥油燈燃燒時極其輕微的噼啪聲和肖越昏迷中極其緩慢的呼吸聲。

  巴特爾低下頭看著肖越,氈包外面的天色從深藍轉成墨黑,月亮從雲層縫隙之間露出來,現在不是滿月,但已經很接近了,銀白色的月光從天窗木架的縫隙里漏進來,在肖越的臉上投下一道極其清晰的、像刀鋒似的明暗交界線,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在月光里,白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羊脂玉;一半在火光里,暖得像一塊被夕陽照過的琥珀。

  巴特爾盯著那道明暗交界線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沿著那條線從肖越的額頭劃到下巴,動作輕得像是在描摹一件他做了十四年的夢的輪廓,然後他收回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用羊皮裹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製作翁袞人偶的材料,一塊被風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樺木根瘤,形狀天然像一個蜷縮著的人形,木紋在月光和火光的雙重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暗紅色紋路。

  巴特爾把樺木根瘤放在掌心裡,用拇指極其緩慢地摩挲著木紋的走向,然後他從腰間布包里摸出一把極其小巧的、刀刃只有指甲蓋大的刻刀,刀尖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極其冷冽的、像寒星似的光芒。

  分靈術。

  肖越之前強烈反對過的、禁止過的分靈術——把一部分靈魂從主魂上剝離下來,封進翁袞人偶里,形成一個獨立的、有自我意識的殘念。殘念不是完整的靈魂,它只有主魂的一部分記憶和情感,但它可以獨立存在,可以在主魂陷入昏迷之後繼續執行主魂在分靈前設定的指令。巴特爾之前用過很多次分靈術,差點魂飛魄散,是肖越把他從碎掉的邊緣一點一點拉回來的。

  但現在,巴特爾看著月色下肖越的睡顏,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斬契之後他可能會走上和額吉一樣的路——靈魂無歸,非死非活。到那時候,他無法再守著肖越,無法再保護他。

  但分靈術可以留下一個殘念——一個只有他一部分靈魂的、被封在翁袞人偶里的殘念,至少可以在他徹底陷入昏迷之後替他守著肖越,替他擋開那些他來不及擋開的危險。

  巴特爾把刻刀舉到月光下,刀尖對準樺木根瘤正中心那個天然形成的、像肚臍似的小凹坑,然後他閉上眼睛,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開始念誦分靈術的咒語。

  那是一段極其古老的、在契連族薩滿口耳相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禁咒,音節粗糲而綿長,像風從狼居胥山的石縫裡穿過時發出的嗚咽,又像老狼在深夜裡對著月亮低嗥,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極其沉重的、像要把靈魂從肉體裡硬生生撕出來的痛感。

  巴特爾的咒語越念越快,刻刀在樺木根瘤上刻下的紋路越來越深,每一刀都恰好落在木紋的天然走向上,把那些暗紅色的木紋連接成一個極其複雜的、像同心圓和六邊形疊加在一起的契連古陣。

  然後他忽然睜開眼睛,用刻刀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劃了一道極其細小的口子,一滴血從口子裡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極其濃烈的暗紅色光芒,他把那滴血按在樺木根瘤正中心的凹坑裡,然後他念出了分靈術咒語的最後一句——

  「分我三魂中之一縷,寄於此木。主魂若隕,殘念不滅。守月光者,至死方休。」

  話音剛落,樺木根瘤上的暗紅色木紋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光芒從木紋深處向外噴涌,在氈包內部的空氣中凝聚成一個極其模糊的透明輪廓——

  那個輪廓和巴特爾一模一樣,但只有巴掌大,懸浮在樺木根瘤上方大約兩寸的位置,像一個小小的、由純粹的靈魂能量構成的巴特爾的微縮模型。

  巴特爾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把樺木根瘤連同懸浮在它上方的殘念一起放進腰間布包的最深處。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月色下肖越的睡顏,伸出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摩挲著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動作輕得像是在撫摸一件他做了十四年的夢的印記。

  「肖越阿哥,」他開口,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見,「明天月圓之夜,我會斬斷你和朝魯之間的契,還有我和你之間的契。斬完之後你會醒過來,做回一個普通人——你可以繼續做你的民俗學研究,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過那種你本來就應該過的生活。如果斬完之後我走了,不要找我——你找不到。但如果斬完之後我還活著,哪怕只剩一縷殘念,我也會守著你,守到長生天把我收回去的那一天。」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俯下身,嘴唇貼著肖越的額頭,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用蒙語喃喃念道:「長生天保佑你。」

  氈包外面,草原十二月的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卷著碎雪和枯草屑打在氂牛毛氈上發出極其密集的沙沙聲,雲層深處那道裂縫裡漏出來的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清冷,把整座營地染成一片極其幽深的銀藍色,查干在拴馬樁上收攏翅膀,用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額格氈包門帘縫隙里透出來的那一線酥油燈光,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咕咕聲,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守著這個月圓前夜最後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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