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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護法

2026-09-12 09:16:49 作者: 南奉語

  錫林郭勒十二月的白晝十分短暫,太陽剛偏過正午就開始往地平線下墜,把整片自留地草場染成暗紅色,契連族的祭壇就立在營地正北那座矮丘的頂端——

  那是七百年前第一代蒼狼薩滿用狼居胥山的黑石壘起來的圓形石台,直徑九步,正中心嵌著一塊被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鏡的誓石,石面上刻著三道同心圓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暗紅色的礦物粉末,在夕陽最後的餘光里泛出一種極其幽深的微光。

  巴特爾從午後就開始準備。

  他先去了烏蘭的氈包看朝魯。嬰兒裹在那條撕裂後重新縫好的襁褓里睡得正沉,眉心那道蒼狼紋在白天看起來淡了很多,烏蘭坐在火塘邊用銅勺攪著羊奶,看見巴特爾掀門帘進來也沒抬頭,只是用蒙語說了一句:「他今天喝了三回奶,比昨天多了一碗。」

  巴特爾在朝魯身邊蹲下來,伸出右手懸在嬰兒胸口上方大約兩寸的位置,五指張開感應了片刻——魂胎比昨天弱了一點,但依然在,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管插在肖越的靈魂,每一息都在極其緩慢地抽取。

  「今晚子時三刻,」巴特爾收回手,站起來的時候蒙古袍的下擺掃過火塘邊緣濺起幾粒火星,「額格和烏恩其已經在祭壇上布陣了。你帶著朝魯在祭壇外圍護法——如果斬契過程中朝魯的魂胎出現異動,你用鎮魂鈴壓住他,別讓他衝進陣心。」

  烏蘭攪羊奶的手停了一拍,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巴特爾,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用蒙語說了四個音節——那是契連族薩滿在儀式前對主祭者說的老話,翻譯成漢語大概是「天在看,我在守」,但語境裡的分量遠比字面更重。

  巴特爾從烏蘭氈包出來的時候,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西邊天際線上殘留著一道極其狹窄的暗紅色光帶,而東邊的天空已經開始泛出一種極其清澈的墨藍色,月亮還沒升起來,但月光的前哨已經把那片墨藍染出了一層極其淡薄的銀暈。

  額格和烏恩其已經在祭壇上忙了整整一個下午。

  烏恩其把九盞酥油燈按九宮方位擺在誓石周圍,燈芯是用契連族老墓地旁邊長的苦艾草搓成的,點燃之後冒出的煙帶著一種極其特殊的、介於藥香和腐甜之間的氣味,額格說那是祖先魂息的味道——苦艾草長在死人旁邊,根扎進棺材板里,燒出來的煙能暫時蒙蔽長生天的眼睛,讓斬契這種逆天而行的儀式不至於在第一時間就被天雷劈斷。額格自己則跪在誓石正前方,用一根被磨得只剩三寸長的硃砂筆在石面上重新描畫那三道同心圓紋路,每一筆都恰好落在七百年前第一代蒼狼薩滿刻下的凹槽里,硃砂粉混著羊血在夕陽最後的余光中呈現出一種極其濃烈的、像新鮮傷口似的暗紅色。

  巴特爾走上祭壇的時候,月亮剛好從東邊地平線上冒出了第一道弧線。

  草原十二月極少有如此清澈的夜空,整個天穹像一塊被擦得乾乾淨淨的深藍色冰面,月亮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過程極其緩慢。

  「子時三刻,月正中天的時候,長生天的眼睛最亮,」額格把硃砂筆收進懷裡,他用蒙語繼續說,聲音粗糲而緩慢,「但今晚的月色不對——月暈帶赤,是月蝕的前兆。巴特爾,月蝕的時候斬契,反噬會比平時重三倍。你確定要在今晚?」

  巴特爾已經在誓石正前方盤腿坐了下來,肖越被他橫放在膝上,後腦勺枕著他的左臂彎,昏迷中的呼吸依然極其緩慢但平穩,臉色在酥油燈和月光的雙重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介於冷玉和暖瓷之間的、極其不真實的質感。巴特爾低下頭看了肖越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向額格。

  「今晚必須斬,」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肖越阿哥的魂已經被抽走了三成,再拖一個朔望周期,他會連醒過來的力氣都沒有。」

  額格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站在祭壇外圍的烏恩其和烏蘭點了點頭。

  「子時三刻到了。」額格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

  烏蘭懷裡抱著朝魯,嬰兒還在睡,襁褓外面裹了一層烏蘭自己的羊皮大氅,林薇站在烏蘭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把契連族亦都干專用的鎮魂鈴——那是烏蘭臨時教她用的,鈴舌上刻著壓制魂胎異動的契連古咒,搖起來的聲音不是清脆的叮噹聲,而是一種極其低沉的嗡嗡聲。

  「林薇,你站在巽位,」烏蘭用漢語低聲說,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八卦方位,「朝魯的魂胎屬木,巽位是風位,風能安撫木。如果朝魯的眉心狼紋開始發光,你就搖鈴——三短一長,不要停,直到我過來接手。」

  

  林薇點了點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緊張但更多的是某種被烏蘭的沉穩感染了的鎮定,她接過鎮魂鈴的時候手指在烏蘭的手背上停了一拍,然後她走到巽位站定,把鈴攥在掌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烏恩其在祭壇外圍的乾位和坤位各插了一根用黑馬尾編成的魂幡,幡布上繡著契連族薩滿代代相傳的鎮魂符,月光照在那些符紋上,符紋深處的暗紅色絲線開始極其緩慢地發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幡布內部往外滲透。

  然後他退到祭壇邊緣,從腰間解下一把用老鹿角磨成的法號,號身上刻著七道同心圓紋路,每一道紋路代表一層天,他把法號舉到嘴邊但沒有吹,只是用左手握著號身,右手按在號口上,等著巴特爾的信號。

  巴特爾把薩日娜的骨刀從懷裡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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