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被他這番話震得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後他極其輕地吸了一口氣,伸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你這個人——能不能不要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這麼嚇人的話?巴特爾,你才十九歲,你能不能想點陽間的事?」
「草原上的人不忌諱死。」巴特爾說,語氣依然極其平靜,「草枯了會再綠,羊死了會變成新的草。靈魂不滅,只是換一種方式存在。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之後找不到你。」
肖越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向前傾了半寸,在巴特爾的嘴唇上極其輕地碰了一下,然後退回來,桃花眼彎著,聲音中帶著難得的溫柔:
「你不會找不到我的。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巴特爾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他收緊握在肖越後頸上的手指,把他拉回來又吻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長、更深,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但已經快要壓不住的占有欲。
然後朝魯哭了。
兩個人同時鬆開對方,同時轉頭看向搖床——朝魯皺著小臉,嘴巴張成一個極其標準的圓形,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響亮哭聲。額格站在搖床邊,用一種介於無奈和慈祥之間的表情看著他們,然後用契連古語說了一句話。
巴特爾翻譯:「額格說,朝魯餓了。你們倆——先餵孩子。」
肖越的耳廓紅得能煎蛋,他端起羊奶碗蹲回搖床邊,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奶遞到朝魯嘴邊,嘴裡嘟囔著:
「你這個小電燈泡——你爹我好不容易主動一次,你就不能多睡五分鐘?」
朝魯含住勺子,停止了哭泣,然後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肖越,又笑了一下。
肖越被他笑得沒脾氣了。
餵完朝魯之後,巴特爾正坐在火塘邊用一塊浸了羊油的軟布擦拭那把鑲著綠松石的短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一種冷冽的銀藍色光澤,他擦刀的動作極其慢、極其專注,每一寸刀面都要來回擦三遍,可以說儀式感十足。
小人偶坐在他膝蓋上,仰著樺木腦袋看他擦刀,然後用巴特爾的聲音但高了八度的音調說:「刀很亮。可以照見老婆漂亮的臉。」
「你再喊一聲老婆我就把你扔進火塘里。」肖越嚇唬道。
「你不會的。」小人偶說,語氣和昨天一樣篤定,「你捨不得。我是我們靈魂里對老婆最執著的部分——你燒我就是燒他。」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極其誠實地承認:「你說得對。」然後他繼續擦刀。
肖越的心情此時介於好笑和心軟之間。他走過去在巴特爾旁邊坐下,把手機掏出來給巴特爾看陳星晚的回覆:「剛剛我表弟說'看情況'——以我對他的了解,'看情況'就是'已經在訂機票了但不想讓你知道'。你準備一下,可能過段時間要接待幾個批次的客人了。」
巴特爾抬起眼:「那個藏族男人,昨晚在夢裡,他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你一樣。」
「所以呢?」肖越問。
「所以他是認真的。」巴特爾說,然後把手機還給肖越,繼續擦刀,「草原上的人分辨人看眼睛就夠了。」
肖越被巴特爾這番話說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極其輕地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星晚這個人就是這樣——他需要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去接受任何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事。但他一旦接受了,就會比任何人都堅定。我舅媽走得早,舅舅常年不在家,他從小在外婆家長大,習慣了一個人扛所有事。現在忽然多了一個願意替他扛的人,他反而可能就會不習慣。」
「和你一樣。」巴特爾說。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他極其不服氣地反駁:「你還好意思說,而且你當時說的那些話——什麼'我等了你十四年''你是我的月光者''你跑不掉的'——巴特爾,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話對一個直男來說衝擊力有多大?我沒當場報警已經是看在你是少數民族的份上了。」
「你現在不是直男了。」巴特爾說,語氣依然極其平靜,但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我現在是——」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個事實,於是他極其倔強地換了一個說法,「我現在是肖越。肖越的性取向是巴特爾。跟直男彎男沒關係——就是你。只有你,高興了吧。」
巴特爾擦刀的手徹底停了。他把短刀放在膝蓋上,轉過頭看著肖越,然後他伸出手握住肖越的後頸把他拉近,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聲音磁性低啞:
「肖越阿哥,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什麼?」肖越的桃花眼彎起來,嘴角掛著一個壞笑,「我剛剛有說什麼嗎?」
「全部。」巴特爾說,聲音沙啞低沉,握在肖越後頸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肖越被他這個反應逗得桃花眼彎得更厲害了。
他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喜歡在巴特爾最克制的時候反過來撩撥他,因為他喜歡看巴特爾那雙平時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眼睛在被他撩到的瞬間出現的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失控。
那似乎是一種極其原始的飢餓感,然後那種飢餓感會被巴特爾用極其強大的意志力壓回去,但壓回去的過程本身比飢餓感更讓肖越心跳加速。
「哥哥我的性取向是你,」肖越一字一頓地說,桃花眼直直地看進巴特爾的瞳孔深處,聲音介於挑釁和真誠之間的複雜語調,「只有你。滿意了嗎?不過你再用分靈術,就不一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