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此崑崙非彼崑崙

  肖越轉頭看他，發現巴特爾正用一種介於"陳述事實"和"需要被補償"之間的目光看著他，嘴角微微抿著，下頜線的弧度在熱氣的蒸騰中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偽裝成被冷落的大型犬。

  "行，"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他伸出筷子夾起那片羊肉在巴特爾面前的麻醬碟里蘸了一下，然後放回巴特爾碗裡，"哥哥現在追你。從幫你蘸料開始。"

  巴特爾低頭看著碗裡那片被肖越親手蘸過麻醬的羊肉，然後他用筷子極其鄭重地夾起那片肉，放進嘴裡，咀嚼，咽下，整個過程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感。

  "好吃。"巴特爾說。

  肖越被他這副"你給的就是最好的"的表情弄得耳廓微微發熱，但他面上穩住了，甚至還抽空沖陳星晚挑了一下眉梢，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學著點"，陳星晚面無表情地回了他一個"我看不見"的目光，然後低頭繼續吃貢布涮給他的那片羊肉。

  貢布嘉措在旁邊忽然用一種極其無辜的、近乎天真的語氣說：

  「表哥他們的感情真好。星星，我們也要向他們學習——你什麼時候也追我一下？」

  陳星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用冷到能凍死人的語氣說了一句：「你不是已經在我碗裡了嗎。」

  涮肉吃到後半程的時候，話題終於轉向了正事。

  起因是肖越在撈鍋底最後一片羊肝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路成俞在契連族自留地被關了好幾天了，他交代的那些關于歸墟和崑崙的情報，肖越和巴特爾還沒來得及跟陳星晚和貢布嘉措同步。

  他把羊肝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桃花眼裡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一種極其認真的表情：「星晚，貢布，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一下。路成俞——就是之前跟我們有仇的那個歸墟的人——現在被押在契連族營地。他交代了一些東西，跟崑崙有關。」

  陳星晚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肖越，。

  「歸墟降臨派計劃在明年夏至之前抵達崑崙山脈中段一個叫『龍脊線』的地方，」肖越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那裡有一個被苯教僧人稱為『甘露窟』的地方，裡面保存著前吐蕃時期苯教巫靈留下的骨刻經文，經文裡有一套完整的『咒源圖譜』，記錄了從苯教巫術到道教符咒再到薩滿條件咒的所有咒術的底層密鑰。歸墟想用魂胎的氣運打開甘露窟的封印，拿到咒源圖譜。路成俞想跟我們合作——他想要摧毀歸墟，我們想要解除條件咒。目前還在談，沒定。」

  貢布嘉措沉默了片刻。銅鍋里的炭火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噼啪聲，一塊燒透了的木炭在鍋膛里塌了下去，濺起幾顆細碎的火星。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極其明顯的藏語口音但每一個漢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表哥，你們說的甘露窟——在苯教的傳承里不叫甘露窟。叫『甘露穴』，是象雄時期苯教巫靈用來存放『斯巴闊羅』的地方。『斯巴闊羅』翻譯成漢語大概是『世界之輪』，是一套用骨刻經文記錄的、描述三界運行規律的圖譜。苯教認為，三界——上界騰格里、中界人畜、下界亡靈——的運行不是隨機的，而是按照一套固定的軌跡在循環，這套軌跡就是『斯巴闊羅』。掌握了斯巴闊羅，就可以預測三界之間氣運的流動方向，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時間節點——改變它。」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麥茶，然後繼續說，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講述一個不能大聲說的秘密：

  「但甘露穴不在崑崙山。至少——不在你們漢人說的那個崑崙山。」

  肖越的桃花眼眯起來，身體極其細微地前傾了半寸：「什麼意思？」

  

  「現在的崑崙山，」貢布嘉措說，放下茶杯，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橫線，

  「是漢朝以後才被定名的。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張騫回來之後根據于闐國的報告，把于闐南山定為崑崙——但那是政治需要，不是地理事實。漢武帝需要一個『河源』來證明漢帝國的天命正統，而于闐南山恰好是和田河的發源地，所以就被指認為崑崙。但真正的崑崙——上古文獻里記載的那個『帝之下都』、西王母居之的崑崙——不在藏地。在藏地的是崑崙虛，苯教的骨刻經文裡管它叫『岡仁波齊之心』，意思是『雪山的肚臍』。它不是一座山，是一個在地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