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伸出右手極其自然地搭在肖越後頸上,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包老闆,用蒙語報了一串菜名,聲音不高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包老闆在櫃檯後面應了一聲,然後他兒媳婦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擺著四碗芝麻醬、一碟韭菜花醬、一碟腐乳汁、一碟蒜泥、一碟辣椒油和一碟糖蒜,把桌面擺得滿滿當當。
「蘸料自己調,」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然後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把巴特爾面前那碗芝麻醬拿過來,往裡加了一勺韭菜花、半勺腐乳汁、一勺辣椒油和兩瓣拍碎的糖蒜,用筷子攪勻了推回巴特爾面前,「上次你說我調的蘸料比你調的好吃,今天哥哥再給你調一碗——嘗嘗,是不是那個味兒。」
巴特爾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碗被肖越攪得均勻細膩的蘸料,芝麻醬的棕褐色被韭菜花的翠綠和辣椒油的鮮紅攪成了一種漂亮的混合色,然後他抬起眼看向肖越,目光里翻湧著一種極其幽深的光。
「是,」巴特爾說,聲音低了一個調,「是這個味兒。你調的——都對。」
貢布嘉措在旁邊極其安靜地觀察了肖越調蘸料的整個過程,然後他偏過頭看向陳星晚,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極其微弱的無辜感:「星晚,我不會調。」
陳星晚看了他一眼,然後他伸出手把貢布嘉措面前那碗芝麻醬拿過來,往裡加了一勺韭菜花、半勺蒜泥、一勺辣椒油。
銅鍋里的白湯滾到了最沸騰的狀態,包老闆親自端著一大盤切好的羊肉走過來,盤子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盤,盤底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羊肉片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邊緣帶著一圈被刀刃溫度微微燙卷的弧度。
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然後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句什麼,巴特爾點了一下頭,包老闆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轉身回了櫃檯。
「他說什麼?」肖越問。
「他說朝魯的照片他看了,」巴特爾說,嘴角彎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說朝魯長得像我,但笑起來像你。」
肖越側頭看向巴特爾時注意到鄰桌兩個穿衝鋒衣的年輕姑娘正在用手機偷拍他們這一桌,其中一個姑娘拍完之後壓低聲音對另一個說"我覺得那個穿藏袍的男最帥",另一個姑娘不服氣地反駁"那個蒙古袍男的肩寬比例才是最絕的好嗎",肖越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那是你沒看見他穿紅裙子的樣子。
此時貢布嘉措坐在陳星晚旁邊,正在用濕毛巾替陳星晚擦筷子,他的動作極其認真,每一根筷子從筷尖擦到筷尾,翻面再擦一遍,然後放在陳星晚面前的碟子上,筷尖朝左,角度與碟沿完美平行。
肖越看著這一幕,桃花眼眯了一下,然後他轉頭看向巴特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看他——擦筷子都擦出儀式感了。也太過賢惠了。」
巴特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把肖越面前的筷子拿過來,拿起濕巾把筷子從頭到尾擦了一遍,然後放回肖越面前的碟子上,筷尖朝右,角度與碟沿完美平行。
肖越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放進滾湯里涮了七秒,撈起來在麻醬碟里蘸了一下塞進嘴裡,肉質在舌尖上化開的那一刻他發出了一聲極其滿足的、發自肺腑的鼻音,桃花眼彎成月牙,然後轉頭問陳星晚:
"你們兩坐飛機坐了一整天,累不累?"
陳星晚正端起面前那杯咸奶茶抿了一口,聞言放下杯子,語氣一如既往地清冷平穩:"不累。在拉薩休息了三天才出發的。倒是貢布——他把八個小時的飛機全程當做了神山轉經,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我懷疑他連廁所都沒去。"
貢布嘉措將一片涮好的羊肉放進陳星晚碗裡,然後才開口,聲音溫和里藏著一絲無辜:"飛機上的廁所太小了,我寧願憋著。而且星晚靠在我肩上睡了三個小時,我不想吵醒他。"
肖越在心裡再次把貢布嘉措的綠茶等級從"史詩級"上調到了"傳說級",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夾了一片羊上腦放進巴特爾的碗裡,然後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說:
"那你下次可以試試坐靠過道的位置,腿能伸開一點,不用委屈自己。巴特爾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這樣。"
巴特爾正在低頭調一碗韭菜花醬,聞言抬了一下眼,目光里掠過一絲被當場揭短之間的微妙。
陳星晚正在用筷子夾一片凍豆腐,聞言抬起眼看了肖越一眼,語氣中一種被精心隱藏的笑意:「還是哥懂得多。」然後他停了一下,把凍豆腐放進鍋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補了一句:
「對了哥,你之前追的那些女孩子——現在都怎麼樣了?」
銅鍋里的白湯在這一刻恰好滾到了最高點,一朵油花在湯麵上炸開,發出極其輕微的噼啪聲。
肖越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巴特爾涮肉的動作也停了一瞬,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肖越注意到他夾起那片肉的時候在蘸料碟里多蘸了兩下。
肖越抬起眼看向陳星晚,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介於「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捅刀了」和「我就知道你今天要來這齣」之間的光,然後他極其輕地笑了一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極其瀟灑的、仿佛在講別人故事的語調說:
「當然過得很好啦。考古系的學妹——你知道的,現在跟契連族最厲害的女箭手在一起,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之前追過的學姐——叫蘇什麼來著——去年結婚了,老公是個程式設計師,在杭州買了房,朋友圈天天曬貓。再之前那個——中文系的,寫詩的——現在在出版社當編輯,上個月還出了本詩集,都挺好的,都比我過得好。」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極其自然地偏過頭看了巴特爾一眼,眼裡帶著一種安撫意味,像是在用目光說「別在意,都是過去的事了」。
但巴特爾沒有看他。巴特爾正盯著銅鍋里翻滾的湯麵,右手從肖越椅背上移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哥,"陳星晚的尾音裡帶著一絲調侃,"你還沒說完。那些女孩子裡,有沒有誰特別讓你後悔的?"
肖越立刻警覺起來,正在嚼羊肉的動作頓了一下,桃花眼眯起來看向陳星晚:"星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了?以前你連隔壁宿舍的人叫什麼名字都懶得記。"
"以前是沒有值得八卦的事,"陳星晚拿起筷子從銅鍋里夾了一片肉,放進自己碗裡,然後極其自然地把沾了麻醬的肉片撥到了貢布碗裡,貢布低頭看著那片肉,嘴角彎起一個極其溫和的弧度,"現在有了。"
肖越感覺自己被表弟用刀背精準地捅了一刀,刀法乾淨利落不沾血。
他還沒來得及組織反擊的語言,巴特爾已經極其自然地靠了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被銅鍋的咕嘟聲蓋了一半的音量說了一句:
"肖越阿哥,你追過那麼多人,沒追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