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拐進回民區那條掛滿蒙漢雙語招牌的老街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燈和店鋪門口的紅燈籠把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黃,空氣里瀰漫著孜然、炭火和羊骨湯混合的濃郁香氣,直接撞進鼻腔,然後順著呼吸道一路往下,在胃裡點燃一把火。
巴特爾把車停在那家老字號涮羊肉館門口,招牌是蒙漢雙語的,漢文寫著「白音塔拉涮肉」,蒙文是豎排的回鶻式蒙古文,筆畫像被風拉長的草葉。
店門口支著一口直徑足有一米的大銅鍋,鍋里翻滾著奶白色的羊骨湯,蒸汽從鍋沿翻湧而出,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里凝成一片白霧,把整條街的煙火氣都裹了進去。
一個穿著蒙古袍的夥計正用長柄鐵勺攪動鍋底,勺沿碰到鍋壁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每攪一下就有幾塊燉得酥爛的羊蠍子從湯底翻上來,骨髓從骨縫裡溢出金黃色的油脂,在湯麵上綻開一圈圈油花。
肖越推開車門,那股香氣立刻像一堵牆一樣迎面撞上來,他深吸一口,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滿足的弧線,轉頭對後排的陳星晚說:「聞到沒有?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呼和浩特最好吃的涮羊肉,老闆是察哈爾部的蒙古族,祖上三代都是給王爺府做全羊宴的,他家的韭菜花醬是用野韭菜花和鹽手工搗的,不加一滴水,發酵三天,那個味道——這麼說吧,我上次吃完回去之後連續三天做夢都在蘸那個醬。」
陳星晚從車裡鑽出來,把藏紅色圍巾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下巴,淡聲道:「你上次跟我說的是北京東來順最好吃。」
「那是上上次,」肖越面不改色,「人的口味是會進步的,就像人的感情一樣——」他說完極其自然地偏過頭看了巴特爾一眼。
巴特爾正在鎖車,聞言抬起眼,目光從肖越的眉心滑到鼻樑再滑到嘴唇,最後停在嘴唇上不動了,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調說:
「你以前喜歡女孩子,現在喜歡我。進步很大。」
肖越的耳廓在那一瞬間泛起一層極淡的紅,但他面上依舊穩如老狗,甚至還伸手在巴特爾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很脆:
「行了別貧了,進去吃肉,哥哥今天不跟你一般見識。」
這家店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土默特蒙古族老頭,姓包,年輕時在錫林郭勒草原上放過十五年羊,後來娶了個漢族媳婦就在呼和浩特定居下來開了這家店,一開就是三十年。
店面不大,攏共八張桌,每張桌上都嵌著一口擦得鋥亮的紫銅火鍋,炭火在鍋膛里燒得通紅,鍋底是老母雞和羊棒骨熬的白湯,湯麵上浮著一層被小火慢煮出來的、泛著金色光澤的油花,幾顆紅棗和枸杞在湯里上下翻騰。
牆上掛著一幅成吉思汗的蘇繡畫像和一幅用蒙漢雙語寫的對聯——上聯「炭火銅鍋煮三江」,下聯「芝麻韭菜香八方」,橫批「再來一盤」。肖越第一次來的時候盯著那副對聯笑了整整半分鐘,說這是他見過的最有文學自覺的餐飲GG語。
四個人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店裡原本嘈雜的聲浪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斷層——那種斷層不是突然安靜,而是所有正在說話的人在餘光捕捉到門口畫面之後,聲帶不約而同地慢了半拍,像一台被輕輕碰了一下唱針的留聲機。
靠窗那桌三個正在划拳的中年男人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靠牆那桌一對情侶中的女生把筷子戳進了芝麻醬碗裡忘了攪,櫃檯後面正在切羊肉的包老闆抬起頭,手裡的切肉刀在羊後腿肉上頓了一下,然後他用蒙語極其響亮地喊了一句:
「巴特爾!你小子又來啦——還帶了三個畫兒里走出來的人!」
肖越的桃花眼彎起來,他極其自然地舉起右手朝包老闆揮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對陳星晚低聲說了一句:「老闆認識巴特爾,每次來都給他多加一盤羊上腦。我懷疑巴特爾上輩子救過他的羊群。」
陳星晚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掃了一眼店裡八張桌的分布,緩聲道:「靠窗那桌還有五分鐘吃完。得等。」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靠窗那桌是一對老夫妻,老爺子正在用漏勺撈鍋底最後幾片羊肉,老太太已經把外套穿上了,確實快吃完了。肖越在心裡給陳星晚的觀察力打了個滿分,然後他轉頭對包老闆說:
「包叔,四位,等靠窗那桌。」
「好嘞!先坐這邊喝口茶——」包老闆指了指門口一張空著的等位長凳,然後他放下切肉刀,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巴特爾面前用蒙語說了一串什麼,語速極快,肖越只捕捉到了幾個詞——「肩膀」「傷」「額格」「朝魯」。
巴特爾用蒙語回了幾句,聲音低而穩,然後他偏過頭看了肖越一眼,包老闆順著巴特爾的目光看向陳星晚和貢布嘉措,然後他極其明顯地愣了一下,用帶著濃重蒙語口音的漢語說:
「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比一個長得好,我這家店開了三十年,今天來的這桌是最好看的一桌。等會兒我給你們多切一盤羊上腦,不要錢。」
「包叔,」肖越的桃花眼眯起來,笑道,「上次我來你也說多切一盤不要錢,結果結帳的時候你多切了兩盤,都算錢了。」
「上次是上次,」包老闆理直氣壯地說,「上次你一個人吃了三盤羊上腦,我多切兩盤是怕你不夠吃。今天你們四個人,我多切一盤是真的不要錢——巴特爾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帶朋友來,我高興。」
說完他轉身回了櫃檯,重新拿起切肉刀,刀刃在羊後腿肉上滑過的聲音細密而均勻,每一片切下來的羊肉都薄得能透光,邊緣帶著一圈被刀刃溫度微微燙卷的弧度,像一片片被精心修剪過的、粉紅色的花瓣。
靠窗那桌的老夫妻果然在五分鐘之內起身結帳走了,包老闆的兒媳婦——一個三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的漢族女人——利索地收了碗筷、擦了桌面、換了新的銅鍋炭火,然後朝他們招了招手。
四個人落座,肖越和陳星晚坐一邊,巴特爾和貢布嘉措坐另一邊,銅鍋里的白湯已經開始翻滾,熱氣在四個人之間升騰起來,把窗玻璃上結的那層薄霜熏出了一片半透明的霧區。
肖越拿起菜單掃了一眼,然後他極其自然地把它遞給巴特爾,桃花眼彎起來:「你來點。上次你點的那個組合——羊上腦、羊裡脊、羊尾油、羊肚、羊肝——我覺得可以原樣複製一遍。再加一份手切鮮羊肉和一份凍豆腐,星星愛吃凍豆腐。」
陳星晚偏過頭看了肖越一眼,目光里翻湧著一種極其微弱的、被記住喜好之後的意外,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用冷到能凍死人的語氣說了一句:「再加一份寬粉。」
貢布嘉措在旁邊極其自然地補了一句:「星晚在飛機上還說想吃茼蒿。」
陳星晚的耳廓又紅了。肖越盯著陳星晚的耳朵看了整整兩秒,然後他轉頭看向巴特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這個弟夫——怕不是綠茶,快成綠茶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