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桃花眼彎起來,然後他極其輕地笑了一下,用一種極其微妙的、介於調侃和認真之間的語氣說:「他對我——怎麼說呢,就那樣,還行吧,除了有點纏人,沒辦法的嘛,哥的魅力就是這麼大。」
陳星晚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就好。」
貢布嘉措在後面推著行李車,看著前面兩兄弟互動的背影,嘴角那個微笑的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你老婆和我老婆是表兄弟。」
巴特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點了一下頭,用同樣低的音量回了一句:「以後是一家人。」
肖越在前面走著,隱約聽到身後兩個人窸窸窣窣的對話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巴特爾和貢布嘉措並肩推著行李車,正在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低聲交談。
肖越的桃花眼眯起來,轉頭對陳星晚說了一句:「他倆在密謀什麼?」
陳星晚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他轉回來,用冷到能凍死人的語氣說了一句:「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回到車上之後肖越坐在副駕,陳星晚和貢布嘉措坐在後排。巴特爾發動引擎,路虎平穩地駛出停車場,然後他偏過頭看了肖越一眼:「去哪家涮羊肉?」
「老地方,」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就你上次帶我去的那家——老闆認識你,每次給你多加一盤羊上腦。」
「那是因為你上次誇他家的韭菜花醬好吃,」巴特爾說,嘴角彎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他高興了三天。」
後排傳來貢布嘉措極其平靜的聲音:「星晚,韭菜花醬是什麼?」
「一種蘸料,」陳星晚說,聲線依舊是那種清冷淡漠的質地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在陳星晚的肢體語言系統里,語速放慢半拍等於他在耐心解釋,「用韭菜花和鹽搗成的,草原上吃涮羊肉必備。」
「好吃嗎?」
「還行。」
「那我也要嘗嘗,」貢布嘉措說,然後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幫我調蘸料。我不知道怎麼調。」
肖越在前排聽著,桃花眼眯起來,然後他轉頭看向巴特爾,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史詩級綠茶」,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用口型回了一句「跟你表弟很配」,肖越用口型回了一句「確實」,然後他靠在座椅上,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好看的弧線,心裡湧上來一種揮之不去的暖意——
他的小表弟,那個從小對誰都不冷不熱的陳星晚,終於遇到了一個能讓他放慢語速耐心解釋韭菜花醬是什麼的人。
而那個人雖然綠茶到泡不開,但看陳星晚的眼神——一看就是安心會過日子的人。
路虎在呼和浩特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車窗外的景色從機場高速的防沙林變成了市區里蒙漢雙語招牌林立的商業街,巴特爾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極其自然地覆在肖越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背上,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畫了一個圈。肖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桃花眼彎起來,然後他翻過手掌,手指穿過巴特爾的指縫,不緊不松地扣住。
後排,貢布嘉措極其自然地把陳星晚搭在座椅上的左手拿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然後他偏過頭看向窗外,嘴角那個微笑的弧度依舊恰到好處,用一種極其無辜的、近乎天真的語氣說:「呼和浩特的街道比拉薩寬。星晚,你喜歡這裡嗎?」
「還行。」陳星晚說,但他沒有把手抽回去。
貢布嘉措坐在陳星晚旁邊,右手極其自然地搭在陳星晚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腹隔著羽絨服的尼龍面料極其輕地摩挲著陳星晚的膝蓋骨,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頻率極其規律,像是在用觸覺確認什麼。陳星晚沒有躲開,也沒有看他,但他的耳廓又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
肖越從後視鏡里瞥到這一幕,桃花眼眯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對巴特爾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我表弟的耳朵今天紅了兩次。我認識他二十四年,從來沒見過他耳朵紅。貢布嘉措——這個綠茶弟夫,我服。」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握住肖越的後頸把他拉近,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停車的間隙里,極其快地在他太陽穴上落了一個吻,然後鬆開手重新握住方向盤,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流暢得像一個被反覆演練過的戰術動作。
后座上的貢布嘉措極其輕地笑了一下,然後他用藏語對陳星晚說了一句什麼。陳星晚的耳朵又紅了——第三次。
肖越從後視鏡里看到陳星晚的耳朵第三次泛紅,終於忍不住了:「貢布,你剛才跟他說什麼了?」
貢布嘉措抬起眼看向後視鏡里的肖越,嘴角彎出一個禮貌但存在感極強的微笑:「我說——表哥和巴特爾少主的感情很好。我們也要加油。」
肖越盯著後視鏡里貢布嘉措那張輪廓深邃的臉看了整整兩秒,然後他極其認真地問道:「你剛才說的藏語——原話就是這麼長?我怎麼聽著好像比這個短?」
「藏語的語法結構和漢語不一樣,」貢布嘉措說,語氣禮貌而溫和,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酥油茶泡過的,「同樣一句話,藏語可能比漢語短一半,也可能比漢語長一倍。取決於說話的人想表達多少層意思。」
「那你剛才表達了幾層意思?」
貢布嘉措偏過頭看了陳星晚一眼,然後他轉回來看著後視鏡里的肖越,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線:「三層。」
車裡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後肖越轉過頭看向巴特爾,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被降維打擊之後的恍惚:「巴特爾,你聽到了嗎?三層意思。他用藏語說了三層意思,然後用漢語給我翻譯了一層。這個人的語言能力——他是怎麼做到的?」
「苯教守湖人需要學習多種語言,」巴特爾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知事實,「藏語、漢語、梵語。貢布嘉措是第一百三十七代守湖人,他的語言訓練從三歲開始。」
「你怎麼知道?」
「額格之前跟我說過。拉姆措的守湖人體系是苯教最古老的傳承之一,每一代守湖人都要掌握至少三種語言,因為拉姆措是藏地苯教、漢地道教、蒙古薩滿教和印度佛教的交匯點。守湖人需要和不同信仰體系的朝聖者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