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晚忽然開口了。"所以，歸墟選明年夏至，不只是因為日照時間最長。"他聲線清冷平穩，"還因為夏至的時候，地門開啟，裡面的東西會往外涌。他們想趁那個時候進去——但也意味著，他們進去的時候，裡面的東西也在往外走。"
貢布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驚訝，然後那絲驚訝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確認了什麼他一直不太確定的事情，肖越從貢布那個目光切換的瞬間裡精準地捕捉到了信息——他在陳星晚說那句話之前，其實也不太確定陳星晚會不會對這些東西產生真正的興趣。
銅鍋里的白湯又滾了一輪，包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用蒙語朝他們這邊喊了一句什麼，巴特爾用蒙語回了一句，然後他轉回來看著肖越，眼瞳在熱氣的蒸騰中顯得比平時更深。
"包叔說，已經過了九點了，菜不夠可以加，但他們要準備關灶了。如果還要吃，他給我們留一份羊湯底帶回去。"
肖越擺了擺手："不用了，明天再吃。今天差不多了——星星他們坐了一整天的飛機，該回去休息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極其自然地偏過頭看了陳星晚一眼，然後嘴角極其短暫地彎了一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陳星晚此後的記憶里被歸類為"我表哥一生中幹過的第三百二十一件離譜的事"。
肖越結完帳起身的時候說了一句，桃花眼裡亮起一種極其明亮的光：「走，哥哥今天給你安排了個好東西。」
陳星晚把圍巾往上拉了半寸：「什麼好東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四個人出了涮肉館，十二月的呼和浩特夜風迎面撞上來，把酒足飯飽之後那層暖融融的倦意颳得薄了一層，陳星晚把藏紅色圍巾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下巴，貢布嘉措走在他外側，恰好擋住了街面上最烈的那股穿堂風。肖越走在前面帶路，步幅輕鬆而篤定。
他們在一棟六層的建築前面停下來，門臉不大，入口是一扇深灰色合金框的自動門，門框上方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用一種極其克制的字體寫著「雲棲·藝術空間」。
陳星晚在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注意到這棟建築的窗戶用的是單向可視玻璃，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的任何細節。
「對，藝術空間，」肖越笑道，「每間房的設計都不一樣，有的主題是星空，有的是森林，有的是水下世界，拍照很出片。而且床特別大，特——別——大。」他最後三個字拖得尤其長，像在給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關鍵詞做一次鄭重的重音處理。
陳星晚轉頭看向貢布，用清冷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語調說了一句：「走吧，進去看看。」貢布跟在他身後，推著那隻長條形氂牛毛編織袋，在經過肖越身邊的時候極其輕地偏了一下頭，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表哥，謝謝你安排的地方。」
肖越推開了自動門，大堂里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把四個人站在門口的身影投在磨砂地磚上拉成四道細長的影子。
酒店的前台還是上次那個姑娘。她看見肖越和巴特爾走進來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從兩人臉上掃過，又掃到後面跟著的陳星晚和貢布嘉措身上，然後她用一種介於專業素養和職業好奇之間的語氣說：「先生您好，請問有預訂嗎？」
「有，」肖越把手機上的預訂碼遞過去，「兩間，大床房。」
那姑娘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視線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抬起眼用一種極其微妙的目光在肖越和陳星晚之間來回掃了一次，然後用比剛才低了半調的聲音問道：「請問……是兩間，還是一樣的房型嗎？」
陳星晚在旁邊把圍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半張冷白的臉，聲音像是從封凍的湖面下傳上來的：「情趣大床房，表哥，你自己住不夠還要拉我一起住？你最近玩得這麼花的嗎？」
"別問，"肖越轉過身來看著陳星晚，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好看的弧線，嘴角那個弧度精確地維持在"心虛但理直氣壯"的臨界點上，"這是我們之前住過的地方，體驗很好，性價比極高，值得分享。我已經訂好了兩間房——你們一間我們一間。"
他說完極其流暢地把一張房卡塞進陳星晚手裡，然後拉過巴特爾的手往電梯方向走，背影瀟灑得像一隻剛做完一件大事正在撤退的孔雀。
陳星晚低頭看了一眼房卡上印著的房間號，沒有立刻抬頭，而是把房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他翻過來之後目光極其微妙地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肖越的背影，冷聲道："哥，這裡是情趣酒店。"
肖越正在等電梯，聞言側過頭來看向他，然後極其大方地承認了："對啊。情趣酒店怎麼了？你第一次來呼和浩特，哥讓你體驗一下本地特色住宿文化，有問題嗎？"
"問題在於，"陳星晚的語速放慢了半拍，"這個酒店的情趣套房，我剛才用手機查了一下，它的主打項目是'鏡像天花板'和'開放式浴缸'。哥，你確定你和你男朋友住得慣這種風格？"
肖越的耳廓在那一瞬間泛起了一層極其罕見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紅。但他不愧是在巴特爾的視線下歷練了幾個月的人，此時的他極其鎮定地回了一句："住得慣。我們上次來住的就是這個房型。而且——"他偏過頭看了巴特爾一眼，桃花眼彎起來，"巴特爾喜歡這個房的鏡子。對吧？"
巴特爾站在他旁邊，正在用一種極其安靜的目光注視著肖越的側臉，被點名的時候他眼尾的弧度極其細微地加深了一點，開口時嗓音低而穩："喜歡。天花板能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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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耳廓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他伸出手在巴特爾胸口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力道介於"你幫倒忙了"和"行吧你贏了"之間，然後他重新看向陳星晚，恢復了那副面不改色的老狗姿態，用一種極其流暢地轉移話題的方式說："行了行了，你們先進房間，明天回草原，我讓巴特爾安排人烤全羊。星星——你和弟夫好好休息，今晚別折騰太晚，明天還要趕路。"
陳星晚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房卡收進外套口袋裡，然後極其輕地拉了一下貢布嘉措的袖口，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貢布嘉措跟在他身後，步幅比他大了半寸但節奏完全同步。
肖越盯著他們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後才收回目光，然後他發現巴特爾正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用一種極其幽深的目光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