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三十一分,四個人在酒店地下車庫集合。
巴特爾已經把黑色SUV從車位上倒出來,引擎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裡發出極低的嗡鳴,車頭燈在水泥柱上投下兩道冷白色的光柱。
肖越把背包扔進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陳星晚和貢布嘉措坐後排。
巴特爾偏過頭看了肖越一眼,確認他系好了安全帶,然後掛擋、鬆手剎、打方向盤,SUV從地下車庫駛出,匯入呼和浩特凌晨空曠的街道,車頭燈在柏油路面上切出兩道極長的光帶。
車程四個小時。前半個小時車裡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播報路況的女聲和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發出的規律性低響。
肖越靠在副駕駛座上,偏頭看著車窗外呼和浩特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暈在車窗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流線,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整理過之後的清晰——他在給後排的陳星晚和貢布嘉措做情況簡報。
"歸墟是一個跨國盜墓組織,全稱不詳,核心目標是尋找成吉思汗墓里的某種'長生術'。他們盯上契連族是因為契連族是成吉思汗陵的守陵人後裔,掌握著墓道入口的位置和開啟方法。十四年前他們在契連族祭天儀式上動了手腳,導致巴特爾的母親薩日娜——她是上一任薩滿——魂魄被封在歸墟的某種術法裡,昏迷至今。上個月他們派了一支小隊潛入契連族自留地,領隊叫路成俞,表面身份是獨立考古學者,實際上是歸墟的尋蹤者。路成俞在墓道里反水了,幫了我們一把,現在被扣在營地客帳里,算是半囚禁半保護的狀態。今晚烏蘭發消息說歸墟又派了人摸到營地外圍,企圖帶走路成俞或者滅口,被烏蘭用箭射傷了一個,活捉了一個。"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車裡又安靜了片刻,然後陳星晚開口了,聲音從後排傳過來,帶著那種清冷的、幾乎不帶情緒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稱量過之後才放出來的:"哥,你以前跟我說,你來草原是做田野調查的。"
肖越靠在副駕駛座上,桃花眼彎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回憶輕輕戳中之後的柔軟:"那時候確實是。"
"現在呢?"陳星晚問。
肖越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巴特爾。巴特爾的側臉在儀錶盤的冷光里輪廓分明,顴骨下方那道被風沙磨出來的稜角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鋒利,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他開車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但每隔十幾秒就會極其短暫地偏一下頭——不是看後視鏡,是看副駕駛座上的肖越,那個動作快而自然。
肖越收回目光,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用一種極其坦然的語氣說:"現在也是。只是調查對象變成了對象。"
後排沉默了兩秒。然後陳星晚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氣評價了一句:"你這個雙關語用得很爛。"
"但很準確,"貢布嘉措在旁邊極其認真地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那種藏地人特有的、被酥油茶泡過之後再晾乾的溫潤質地,"田野調查的對象是民俗,對象是——"
"貢布,"陳星晚打斷他,語氣清冷,"你不用幫他解釋。"
肖越在前排笑出了聲,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好看的弧線,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用一種刻意壓低但壓不住其中得意勁兒的語氣說:"聽見沒?我表弟說我雙關語用得很爛。但你的藏族連襟說我用得很準確。二比一,我贏了。"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一把方向盤,SUV從高速公路的匝道口拐下去,車頭燈掃過路邊一塊用蒙漢雙語寫著"錫林郭勒盟方向"的綠色路牌,嘴角藏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像是被逗到了的愉悅。
肖越桃花眼裡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一種被壓得很平的認真:"路成俞在墓道里反水幫了我們,這是事實。但他之前替歸墟做事也是事實。我的建議是——先留著,不殺也不放。歸墟派人來滅他的口,說明他知道的東西比我們以為的要多,而且歸墟怕他說出來。所以他現在是我們手裡一張有用的牌,前提是得保護好他,別讓他真被滅口了。"
巴特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沉默了片,刻聲音低而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跟我想的一樣。回去之後把路成俞從東邊客帳轉移到額格氈包旁邊的暖帳,加雙崗,烏蘭親自盯著。活捉的那個人交給烏恩其審——他知道怎麼讓歸墟的人開口。"
肖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桃花眼裡翻湧著欣賞。
巴特爾在涉及營地安全的問題上從來不含糊,每一個決定都精準而果斷,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但每一個指令都經得起事後推敲。
這種運籌帷幄的從容是肖越在草原上待了這麼久之後,逐漸從"覺得這人控制欲太強"轉變為"有他在確實很安心"的關鍵原因之一。
車窗外,錫林郭勒草原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逐漸浮現。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極淡的、介於深藍和暗紫之間的光帶,那是太陽還在山脊後面蓄力時提前滲出來的第一縷天光,把整片草原的剪影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起伏的草坡、零星的白樺林、遠處月亮湖冰面上泛著的極淡的銀光,以及更遠處契連族自留地外圍那排用松木桿和氂牛毛繩紮成的圍欄,在車頭燈的照射下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巴特爾把車速放慢,從高速公路的最後一個出口拐上那條通往契連族自留地的土路,車輪碾過凍硬的草根和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車身在坑窪路面上極其規律地晃動著,像一艘在冰面上緩慢航行的船。
肖越看著車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景色,心生感慨。
他以前不習慣長期待任何一個地方。他習慣的是到處跑。
但現在他坐在巴特爾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這片被零下二十度的晨風凍得硬邦邦的草原,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終於回來了"。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弄得哭笑不得,然後極其輕地笑了一聲,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巴特爾聽見了。他偏過頭看了肖越一眼:"笑什麼?"
"笑我自己,"肖越說,桃花眼彎著,聲音裡帶著清亮的坦誠,"以前覺得'回家'這個詞跟我沒什麼關係——我爸媽在北京,但北京對我來說就是個中轉站,杭州也是,哪兒都是。但剛才看到那塊界碑石,我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居然是'到家了'。你說好不好笑——我一個杭州出生長大的漢族人,把一片零下二十度的蒙古草原當家了。"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車停在營地入口那排松木圍欄前面,熄了火,然後偏過頭看著肖越:"長生天把你帶到這裡——這裡就是你的家。我的氈包就是你的氈包,我的族人就是你的族人,我的草原就是你的草原。你跑不掉的。"
肖越伸出手在巴特爾後腦勺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到家了。下車吧,烏蘭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