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抱著朝魯的手臂在那一瞬間極其細微地收緊了一寸。朝魯在他懷裡咿呀了一聲,小胖手攥著他的衣領,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酥油燈光里泛著極淡的光,渾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一群大人用一種極其沉重的目光注視著。
肖越低下頭看著朝魯那張胖乎乎的、帶著他自己影子的臉,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們搶不走,"肖越開口了,語氣篤定,"朝魯就是我兒子。誰想動他,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額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眼裡里翻湧著一種極其明亮的、近乎欣慰的光:
"肖越小哥,你剛來草原的時候,是一個過客。現在——你是一個守護者。長生天沒有選錯人。"
肖越輕笑了一聲,桃花眼彎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不好意思:
"額格你別誇我,我這人容易飄。"
氈簾被人從外面掀開,巴特爾彎腰走進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蒙古袍,深灰色的袍面上繡著契連族特有的蒼狼踏月紋,腰間繫著一條用銀扣和黑曜石串成的腰帶,頭髮微濕,顯然剛洗過,發尾貼在頸側,在酥油燈光里泛著極淡的水光。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極其快速地掃過氈包里的每一個人——額格、貢布嘉措、陳星晚、肖越、朝魯——然後在肖越身側坐下來,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把朝魯從肖越懷裡接過去,動作輕而穩。
"審完了,"巴特爾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帶著冷意,"活捉的那個人是歸墟外圍成員,代號'沙狐',負責偵察和接應。他說歸墟這次派了五個人。他們的任務不是強攻營地,是偵察營地的防禦布局、確認路成俞的位置、以及——"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額格矮桌上那個刻著七蛇閉環標記的樺木盒子,"——把這個盒子送到路成俞手裡。沙狐說盒子裡的東西是'信物',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他級別不夠。"
額格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把那個樺木盒子拿起來,用拇指極其輕地摩挲著盒蓋上那個七蛇閉環圖案,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其古老的專註:
"七蛇閉環代表'七重因果鎖'。歸墟用這個標記來封印重要的東西——或者重要的人。薩日娜的魂鏡里也有這個標記。"
氈包里安靜了片刻。酥油燈的火苗在沉默中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在氈壁上投下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
然後巴特爾開口了,聲音透著近乎暴烈的冷意:"打開。"
額格看了他一眼,然後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用拇指按住盒蓋上那個七蛇閉環圖案的中心——七條蛇首尾相連的那個交匯點——極其輕地按下去,然後往左轉了三圈,往右轉了兩圈,再往左轉了一圈。盒蓋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彈開了。
盒子裡面鋪著一層用黑色綢布裹著的乾草,乾草上放著一枚戒指——一枚用白銀打成的、戒面上刻著蒼狼踏月紋的男式戒指,戒圈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契連古語,翻譯過來是:薩日娜·孛兒只斤。
巴特爾在看到那枚戒指的時候瞳孔極其明顯地收縮了一下。
他認識這枚戒指——這是他父親烏力罕的婚戒。
"這是——"肖越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警覺。
"我阿布的戒指,"巴特爾說,聲音低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十四年前就失蹤了。"
"沙狐說首領給他們定的匯合時間是明天傍晚,地點是月亮湖東岸的廢棄冬營盤,"巴特爾說,聲音低而穩,"如果沙狐沒有按時出現,首領會知道出事了。他會改變計劃。"
"那就讓他改,"肖越站起來走到巴特爾身側,伸手極其自然地按住巴特爾握緊的拳頭,指腹貼著他指關節上那道被弓弦反覆摩擦之後留下的薄繭,"巴特爾,歸墟送這枚戒指來,目的就是激怒你,讓你做出衝動的決定。你不能上他們的當。"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肖越阿哥——你說怎麼辦。"
"明天傍晚,我們去月亮湖東岸,"肖越說,語氣冷靜,"但不是去送死。是去設伏。烏蘭帶兩個射手提前埋伏在冬營盤北邊的白樺林里,烏恩其帶三個人從南邊包抄,你和我從正面過去——假裝是去談判的。如果對方上鉤,我們就活捉他。如果他不來,說明他已經知道沙狐出事了,那我們就換個策略。但不管哪種情況——"他停了一下,握緊巴特爾的手,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極強,"——我跟你一起去。這次你別想把我留在營地里。"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酥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
"好。一起去。"
肖越桃花眼彎了一下:"這才乖。行了,先吃飯。烏蘭說今晚煮了手把肉,我快餓死了——開了四個小時車,我現在能吃掉一整隻羊。"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然後攬住肖越的腰把他往氈包外面帶,經過額格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而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額格聽完之後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其古老的、近乎欣慰的平靜。
肖越沒聽懂那句蒙語,但他沒有問。
他看著氈包外面草原上零下二十度的暮色把整片天空燒成暗紫色,遠處月亮湖的冰面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銀光,湖心那道從不結冰的裂縫正往外冒著極細的白氣,像長生天留在大地上的一隻半閉的眼睛,正用一種極其古老的平靜注視著這片草原上發生的一切。
但肖越想,這一次,長生天不用插手。
因為這一次,他會自己守護他想守護的一切——這片草原,這個部落,那個在氈包里咿咿呀呀的小石頭,還有走在他身側的這個、從五歲開始等了他十四年的、笨拙而滾燙的草原少年。
他偏過頭看了巴特爾一眼,桃花眼彎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暮色泡過之後反而更加清亮的隨意:"巴特爾,你剛才跟額格說了什麼?"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極其溫潤的、像是被奶茶泡過之後再晾乾的質地,開口時聲音低而緩:"我說——'額格,肖越阿哥剛才說他要吃掉一整隻羊。讓烏蘭多煮半隻。'"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伸手在巴特爾後腰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聲音清脆:"你這人——我還以為你在說什么正經事!"
"這就是正經事,"巴特爾說,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被逗到了的愉悅,"你餓了——是正經事。比什麼都主要。"
肖越然後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握住巴特爾的手:"行。那今晚多吃點。明天還要去月亮湖東岸設伏——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