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定製幻覺

  林薇沒有回答肖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唇翕動了片刻之後吐出一句近乎夢囈的話：「肖學長你看——那是成吉思汗的鎏金馬鞍，馬鞍上的紋飾跟《元史·祭祀志》里記載的一模一樣，鞍橋兩側各嵌了七顆貓眼石，象徵北斗七星——這是孤品，全世界沒有任何博物館有實物，如果我能把它帶回B大——」

  「林薇，」肖越伸手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力道精準到剛好能發出聲音但不會嚇到她，「你清醒一下。你現在看到的不是成吉思汗的鎏金馬鞍，是崑崙虛的幻覺。你內心最渴望什麼，它就給你看什麼——你是考古學研究生，它給你看考古大發現；我是民俗學研究生，它給我看——」他偏過頭掃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金光里正在緩慢旋轉的、用金箔包裹的苯教經文和薩滿法鼓，桃花眼極其短暫地眯了一下，「——失傳的契連族星陣全圖和一套完整的吐蕃時期苯教法器。說實話，這個幻覺的審美還挺精準的，至少比淘寶的推薦算法強。」

  林薇被他那個響指拉回來半寸，眨了眨眼睛，瞳孔里那片金光褪去了一層但沒完全褪乾淨，她偏過頭看向肖越，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強行從美夢裡拽出來之後特有的恍惚：「所以這些都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肖越把可攜式血氧儀往她手裡一塞，「你看你的血氧——百分之六十八。人在血氧低於百分之七十的時候大腦前額葉皮層功能會顯著下降，判斷力、邏輯推理能力、現實檢驗能力全部打折，這時候最容易產生幻覺。崑崙虛的設計者很聰明——它先用低氧環境削弱你的認知防禦，再用磁場干擾你的內耳前庭讓你失去方向感，最後用某種我們暫時無法解釋的能量場直接往你腦子裡投射你最渴望的畫面。這不是超自然，這是認知神經科學和古代工程學的完美結合——雖然以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還無法復現，但原理是通的。」

  林薇低頭看著血氧儀上那個正在閃爍的「68%」，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地開口：「所以成吉思汗的鎏金馬鞍是假的。」

  「假的，」肖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但你的高原反應是真的。把氧氣面罩戴上，深呼吸，每分鐘六次，不要快也不要慢——巴特爾教我的，薩滿呼吸法，能幫大腦前額葉恢復供氧。等你血氧回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幻覺會自己消退。」

  林薇把氧氣面罩扣在臉上，按照肖越說的頻率開始深呼吸，吸到第三口的時候瞳孔里那片金光又褪了一層，她偏過頭看向左邊——烏蘭站在離她大約四步的地方，反曲弓已經拉滿了，箭鏃對準前方某個看不見的目標，嘴唇緊抿成一條極細的線，整張臉呈現出一種肖越從未見過的、近乎猙獰的專注。

  「烏蘭看到了什麼？」林薇戴著氧氣面罩問，聲音悶在塑料罩子裡。

  肖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盯著烏蘭拉滿弓的姿勢看了大概三息，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震撼到之後特有的低沉：「她在射什麼東西。但她的箭鏃前面什麼都沒有——至少我看不到。烏蘭內心最渴望的東西是什麼？崑崙虛給她的幻覺一定是某種正在威脅她所守護之物的敵人。她在跟幻覺里的敵人戰鬥。」

  林薇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氧氣面罩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心疼的嘆息，她站起來朝烏蘭走過去，走到烏蘭身側之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烏蘭拉弓的那隻手，指腹在她虎口上被弓弦磨出的老繭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

  「烏蘭，你看到的敵人是假的。我在這裡，巴特爾在這裡，契連族在草原上好好的。沒有任何東西在威脅我們。你放下弓，深呼吸，跟我一起——吸，呼，吸，呼。」

  烏蘭拉滿弓的手臂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偏過頭看向林薇，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被強行從戰鬥狀態里拽出來之後特有的茫然，她盯著林薇看了大概三息，然後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弓弦，把箭插回箭囊里，伸手握住林薇放在她虎口上的那隻手：

  

  「我看到你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射了七箭，每一箭都穿過了敵人的喉嚨，但敵人越來越多，我怎麼射都射不完。』」

  林薇聽完之後把烏蘭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指腹在她手背上極其輕地蹭著，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里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語言都多。

  肖越把目光從烏蘭和林薇身上收回來，偏過頭看向站在他身側的巴特爾。

  巴特爾站在那片金光里，脊背挺得筆直，深靛藍色蒙古袍的下擺在某種看不見的氣流里極其緩慢地飄動，他雙手垂在身側，右手握著那把銀鞘蒙古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但他沒有拔刀。

  肖越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息，然後心裡咯噔了一下。

  巴特爾的眼睛沒有焦點。他在看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幻象，而那個幻象正在以一種肖越無法感知的方式撕扯他的理智。

  「巴特爾，」肖越伸出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跟剛才對林薇做的一模一樣，但巴特爾沒有反應，瞳孔依然沒有焦點，刀柄依然被攥得死緊，「巴特爾·孛兒只斤——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如果你能聽到，眨一下眼睛。」

  巴特爾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肖越鬆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巴特爾攥刀柄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輕快：「行，能聽到就好。你現在看到的東西是假的——不管它是什麼，不管它有多真，它都是崑崙虛根據你內心最深的恐懼定製的幻覺套餐。你內心最深的恐懼是什麼？是失去我，對吧？所以你現在看到的幻象大概率是我死了、我消失了、我被什麼東西抓走了——總之就是各種版本的『肖越沒了』。但你看——」他把巴特爾的手從刀柄上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扣進他的指縫間，十指交握，力道剛好夠讓巴特爾感受到一種被穩穩攥住的真實，「——我的手在這裡，熱的，活的，血氧百分之七十四雖然不算高但至少還活著。你握一下，感受一下。這是真的。幻象里沒有溫度，沒有觸感，沒有脈搏。你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