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從藏袍內袋裡掏出那面蛇眼鼓，用手指極其輕地敲了一下鼓面，鼓聲低沉而綿長，在峽谷里迴蕩了片刻之後，腳下的霧氣突然開始劇烈旋轉，以那道眼睛形狀的裂縫為中心，形成一團直徑大約五米的、正在加速旋轉的灰白色漩渦，漩渦中心那道裂縫在霧氣旋轉的離心力作用下正在極其緩慢地擴大，從兩拃寬擴到半米寬，從三步長擴到五步長，裂縫邊緣那些被人工打磨過的青黑色岩石表面在霧氣里泛出一種正在逐漸變亮的暗藍色螢光，跟貢布鏡面上那團蛇息的顏色一模一樣。
然後裂縫完全打開了。
一道極寬的、向下延伸的青黑色石階出現在裂縫下方，石階的每一級都被打磨得極其平整，邊緣刻著一種肖越從未見過的符號——
竟然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統，而是一種由螺旋、眼睛和蛇形線條組成的、看起來既古老又詭異的圖案，在石階邊緣的暗藍色螢光里呈現出一種近乎活物的質感，那些螺旋似乎在極其緩慢地旋轉，那些眼睛似乎在極其緩慢地眨動，那些蛇形線條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肖越蹲在裂縫邊緣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偏過頭看向貢布，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學術興奮：
"貢布大哥，這些符號是什麼？我在任何文獻里都沒見過——不是苯教的，不是薩滿教的，不是道教的，不是任何已知宗教的符號系統。這是一種獨立的、失傳的符號語言！如果我能把這些符號記錄下來——"
"肖越阿哥，"巴特爾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先下去。符號不會跑，但執鏡人會。"
肖越站起來，桃花眼裡那層學術興奮被壓下去了一半，但筆尖已經在筆記本上飛速移動了，邊畫符號邊說：
"行行行，先下去。但巴特爾你答應我一件事——出來的時候讓我在這裡停留至少半小時，我要把這些符號全部拓下來。這是民俗學史上的重大發現，比契連族星陣還重大——"
巴特爾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他閉嘴但不會真的疼，然後他第一個踏上了那道青黑色石階。
石階往下延伸了大約三十米，盡頭是一道用整塊黑曜石磨成的、表面光滑如鏡的圓形拱門，拱門邊緣刻著跟石階上同樣的螺旋、眼睛和蛇形符號，但排列方式不同——
石階上的符號是線性的，拱門上的符號是環形的，所有符號首尾相連，形成一個正在自我吞噬的閉環。
貢布站在拱門前，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大概三息，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緩：
"這是'自噬蛇'——我們的經文裡提到過，但從未有人見過實物。傳說上古諸神在建造崑崙虛的時候，用自噬蛇的符號封印了每一個入口。自噬蛇的意思是'進入者將被吞噬，但吞噬之後會變成新的自噬蛇'——也就是說，每一個進入崑崙虛的人，都會成為崑崙虛的一部分。這就是為什麼進去過的人出來之後都瘋了——因為他們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裡面。"
拱門前安靜了大概三息。
然後肖越開口，聲音裡帶著那種越是危險越要輕描淡寫的慣常做派：
"行，那就進去被吞噬一下。不過貢布大哥，你說'吞噬之後會變成新的自噬蛇'——這是不是意味著，如果我們進去了又出來了，我們就成了崑崙虛的'新入口'？那以後官方再招募能人異士進崑崙虛，是不是得先找我們？"
貢布偏過頭看著他，金棕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欣賞："這個解讀的確有道理。"
"那當然，"肖越桃花眼彎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向巴特爾，語氣認真了起來，"巴特爾，進去之後，不管看到什麼，記住——你是巴特爾·孛兒只斤，你不是任何人的獵物，不是任何東西的囚徒。你是自由的。記住了嗎？"
巴特爾淺笑道："記住了。肖越阿哥，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沒有任何東西能鎖住你。包括天命。"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好看的弧線，伸出手在巴特爾胸口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行，你學得挺快。走吧。"
巴特爾第一個跨過了那道黑曜石拱門。
跨過去的那一瞬間，肖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他的耳膜感受到了一種極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跟之前在峽谷入口聽到的蛇息嗡鳴頻率相同但強度高了至少十倍，嗡鳴聲穿透他的顱骨直接作用在他的內耳前庭上，讓他的平衡感在跨過拱門的那一瞬間完全失效，整個人仿佛被扔進了一台正在高速旋轉的離心機里，上下左右前後全部失去了參照。
然後他看到了金光。
鋪天蓋地的、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刺目到讓人本能地閉上眼睛的金光。
金光里堆滿了東西——金磚、金條、金器、金像、鑲著寶石的金冠、用金絲編織的鎧甲、被金箔包裹的經卷、在金光里泛著七彩折射的鑽石和翡翠和紅寶石和藍寶石和綠松石和貓眼石和月光石和一切人類歷史上被賦予過"珍貴"這個形容詞的礦物，從地面一直堆到視線盡頭，堆成一座座正在緩慢流動的、金光燦燦的藏寶庫，每一座寶庫都在用一種近乎蠱惑的聲音低語。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像某種被直接注入意識的、無法屏蔽的念頭：
拿吧。這些都是你的。拿一塊金子，你就能在北京買一套房。拿一顆鑽石，你就能一輩子不用工作。拿一頂金冠，你就能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拿吧。沒有人會知道。拿吧。
肖越站在那片金光里，桃花眼被刺得眯成兩道極細的縫，但他沒有動。他在B大學過認知心理學，知道人在極端環境下會產生幻覺，而幻覺最常見的表現形式就是"內心最渴望的東西被具象化"。
他內心最渴望的東西是錢嗎？不是。他家裡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供他讀到研究生綽綽有餘，他從來不是那種會被金錢打動的人。
那這片金光是什麼？是某種通用的、針對人類貪婪本能的、批量生產的幻覺？還是——
他偏過頭看向左邊。林薇站在離他大約五步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唇在極其輕微地翕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但她的前方什麼都沒有。
肖越走過去，伸手在林薇肩膀上拍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
"林薇，你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