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沒有放開他。他低下頭,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空氣里交纏成一團極小的、正在緩慢擴散的白霧,然後他語氣篤定道:
"肖越阿哥——你是我的。從第一天起就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改變這一點。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們綁在一起,誰也跑不了。"
肖越被他抵著額頭,被迫跟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在極近的距離里對視,然後他極其輕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柔軟:
"行。綁在一起。不過巴特爾,雖然你這個姿勢很浪漫,但咱們現在站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崑崙山北麓,風很大,溫度很低,我的睫毛已經開始結冰了。能不能回車上再浪漫?"
巴特爾笑了一下,笑聲在崑崙山的風裡散開,飄出去很遠。
然後他鬆開肖越的額頭,攬著他的腰把他帶回越野車上,關上車門之後極其自然地幫他把氧氣面罩重新戴好,指腹在他耳廓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然後發動了越野車。
傍晚時分,越野車在一片被冰川融水切割成無數道深溝的凍土帶邊緣停了下來。
貢布推開車門走下來,手裡握著那面氂牛骨銅鏡,金棕色的眼睛盯著鏡面上那團已經擴大到占據鏡面三分之一的、正在劇烈旋轉的暗藍色光斑,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正前方大約兩百米外的一道峽谷入口,開口確認道:
"蛇眼谷。入口就在那道峽谷里。鏡面上的蛇息已經停止移動了——它在等我們。"
肖越推開車門走下來,血氧已經回升到百分之七十六,雖然頭還在暈但至少能站穩了。
他走到貢布旁邊,順著貢布的目光看向那道峽谷。
峽谷的入口極窄,大概只夠兩個人並排通過,兩側的山壁被冰川和風沙磨得光滑如鏡,在傍晚的冷藍色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灰,山壁表面沒有任何植被,只有一層被風凍硬的、正在極其緩慢地往下滑的冰殼,在峽谷深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一種極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正在往外擴散,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極其緩慢地呼吸。
"那個嗡鳴聲是什麼?"肖越問。
"蛇息,"貢布說,聲音低而緩,"崑崙虛內部的氣壓在通過入口往外泄。你聽到的嗡鳴聲,是底下世界的'呼吸'。苯教的經文裡說,崑崙虛是活的——它會呼吸,會移動,會記住每一個進去過的人。我們現在聽到的,是它在吸氣。它在等我們進去。"
肖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崑崙虛——活的?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偏過頭看向巴特爾,語氣認真道:
"巴特爾,進去之後,不管遇到什麼,保持冷靜。貢布大哥說崑崙虛會用我們最深的恐懼來招待我們——我不知道我的恐懼是什麼,但我知道你的恐懼是什麼。如果你的恐懼出現了——"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巴特爾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記住,那不是真的。我在你旁邊,十步之內。這才是真的。"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我知道。我不會被任何東西騙。"
六個人在峽谷入口做了最後一次裝備檢查。
防寒服、氧氣瓶、衛星電話、醫療包、武器——烏蘭的反曲弓和箭囊、巴特爾的銀鞘蒙古刀、貢布的蛇眼鼓和氂牛骨銅鏡、林薇的蒙古短刀、陳星晚的錄音筆和筆記本、肖越的 fieldwork 筆記本和可攜式血氧儀。
每一樣東西都核對了兩遍,然後六個人排成一條縱列,巴特爾打頭,烏蘭斷後,貢布在中間持鏡導航,肖越、林薇、陳星晚在中間,彼此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步。
然後他們走進了蛇眼谷。
峽谷內部的光線在進入不到二十米之後就急劇變暗,兩側山壁在頭頂上方大約三十米處幾乎合攏,只留下一道極細的、正在逐漸收窄的冷藍色裂縫,像一隻正在緩慢閉上的眼睛。
腳下的地面從凍土逐漸過渡成一種被冰川融水反覆沖刷過的、光滑得近乎鏡面的青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水膜,踩上去的時候靴底會發出一種極短促的、被放大到近乎刺耳的摩擦聲,在峽谷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反射,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迴響。
肖越走在巴特爾身後大約三步的位置,在昏暗裡努力辨認前方的路況,手裡攥著可攜式血氧儀,每隔三十秒就低頭看一眼讀數——百分之七十四、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二,血氧在持續下降,但下降的速度比他預期的慢,可能是因為峽谷內部的氣壓比外面高,也可能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逐漸適應高原環境。
此時此刻,巴特爾走在他前面,那個深靛藍色蒙古袍的背影在昏暗裡呈現出一種近乎磐石的沉穩,讓他每一次看到都覺得肺里的空氣多了一寸。
走了大約兩百米之後,峽谷突然變寬了。兩側山壁向左右退開,頭頂那道冷藍色的裂縫也擴大了,露出了一片正在逐漸變暗的深紫色天空,腳下的青黑色岩石被一層正在緩慢增厚的、灰白色的霧氣覆蓋,霧氣的高度剛好到膝蓋,踩進去的時候感覺像是踩進了一團正在緩慢流動的、冰冷的棉花。
貢布停下來,盯著鏡面看了大概三息,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緩:
"到了。蛇眼的位置——就在這片霧氣下面。入口被霧氣蓋住了,但鏡面上的蛇息已經停止旋轉了,它在正下方,大約三十米深。"
巴特爾蹲下來,伸手探進霧氣里,手指在青黑色岩石表面極其緩慢地摸索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
"這裡有一道裂縫。裂縫邊緣很光滑,不是天然的——是被人工打磨過的。裂縫的寬度大約兩拃,長度大約三步,形狀是——"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霧氣里沿著裂縫的邊緣劃了一圈,然後站起來,偏過頭看向貢布,"——形狀是一隻眼睛。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