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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高原反應

2026-09-20 02:16:02 作者: 南奉語

  肖越把血氧儀從他手指上摘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心疼的柔軟:"練了十四年。巴特爾,你小時候到底吃了多少苦?"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語氣格外平靜:"不苦。因為我知道我在為誰練。"

  越野車車廂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肖越偏過頭看向車窗外正在飛速後退的雪山:「我二十四歲遇到你,到現在才幾個月。你等我的時間,比我認識你的時間長了幾十倍。"

  "你現在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就夠了。"巴特爾說,聲音低而穩,"因為只要你在就好。"

  肖越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巴特爾放在檔位杆上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

  越野車后座上,陳星晚偏過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浮現出近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兩天後,越野車抵達格爾木。

  在格爾木休整了一夜之後,六個人換乘了兩輛改裝過的、能在零下四十度啟動的軍用級越野車,沿著格爾木河往北進入崑崙山北麓。

  一月份的崑崙山像一道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橫亘在天際線上的白色巨牆,雪線從海拔四千米開始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片被雲霧半遮半掩的、泛著冷藍色調的山脊線,山體表面的每一道褶皺都是被冰川和風沙磨了億萬年的地質傷疤,在正午日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肖越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偏過頭看向貢布,眼裡翻湧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震撼:"貢布大哥,蛇眼谷在哪?"

  貢布坐在後排,手裡握著那面氂牛骨銅鏡,鏡面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低氧環境裡已經開始顯現出一些正在緩慢移動的暗藍色光紋,像一條在水面下遊動的蛇的影子。

  他盯著鏡面看了大概三分鐘,然後低聲開口道:

  "往西北方向再走大約四十里。鏡面上的蛇息越來越清晰了——它在動,但移動的速度很慢,大概每小時半里。我們能在天黑之前追上它。"

  越野車在崑崙山北麓的凍土帶上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車窗外,崑崙山的山體從遠觀的白色巨牆逐漸放大成一座座具體的、被冰川和風沙雕刻成各種猙獰形狀的山峰,有的像被折斷的巨劍,有的像正在匍匐的巨獸,有的像被天神隨手丟棄的、半埋在雪裡的白骨。

  海拔在持續攀升,從格爾木的兩千八百米一路升到四千一百米,含氧量從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四十五,車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對抗高原反應——

  烏蘭在閉目調息,林薇在吸氧,陳星晚在筆記本上畫崑崙山的地質素描,貢布在盯著鏡面上那團正在逐漸擴大的暗藍色光斑,巴特爾在開車,而肖越在——在吐。

  他在越野車停下來加油的時候推開車門蹲在凍土上乾嘔了大概兩分鐘,什麼都沒吐出來,因為從格爾木出發到現在他只喝了一碗酥油茶,胃裡早就空了,但高原反應不會因為胃裡空了就放過他,它依然在用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捏他的胃和肺,捏得他每一次乾嘔都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食道的灼燒感。

  巴特爾蹲在他旁邊,一隻手穩穩地托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把氧氣面罩按在他臉上,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平的擔憂:

  "肖越阿哥,你血氧掉到百分之六十九了。我們可以在前面那個廢棄的道班房裡休整一晚,明天再追蛇息。"

  肖越戴著氧氣面罩喘了大概三十秒,然後伸手把面罩往下拉了半寸,開口時聲音沙啞但語氣里的倔強絲毫未減:

  "不休整。蛇息每小時移動半里,我們休整一晚它就跑了十里,明天還得重新追。我現在吸氧,吸完繼續走。巴特爾,你別太操心了——我在B大野外實習的時候,在海拔四千二的青海都蘭吐了整整三天,吐到最後胃黏膜都出血了,但我沒下過山。這點高原反應,小意思。"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拉起來之後手緊緊扣住他的腰,把他往越野車方向帶,肖越被他攬著走,嘴裡還在念叨:

  "巴特爾你真的很煩。我自己能走,你不用扶我——"

  "你沒有在走,你在飄,"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低而穩,"你的步幅比平時短了三分之一,步頻比平時慢了百分之四十,肖越阿哥——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會照顧自己的人。所以我來照顧你。"


  肖越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極其鎮定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戳穿之後強撐的從容:"行,你照顧我。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到了蛇眼谷之後,不能因為我停下來。追執鏡人比照顧我重要。額吉的魂魄在鏡子裡鎖了十四年,朝魯的安全取決於我們能不能在夏至之前打掉歸墟的指揮系統,契連族的未來取決於——"

  巴特爾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肖越,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在崑崙山正午的日光里呈現出一種近乎燃燒的暗金色,他開口時聲音低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肖越阿哥,如果你倒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是我的命。命沒了,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你必須好好活著。"

  崑崙山的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零下三十五度的寒意和冰川表面被風颳起的極細的冰晶,打在臉上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在扎。

  

  肖越站在風裡,和眼前人對視,氧氣面罩掛在脖子上,血氧只有百分之六十九,胃裡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但他此刻感受到的最強烈的東西不是高原反應,而是巴特爾說"你是我的命"時聲音里那種近乎破碎的篤定——

  就好比一個在黑暗裡等了十四年的人終於找到了光,然後發現光可能會熄滅,於是用盡全身力氣去護住那團火苗,哪怕自己的手被燒傷了也不鬆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巴特爾攬在他腰上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看似調侃的語氣里露出底下近乎溫柔的認真:

  "行。好好我活著。都聽你的,行了吧。你放開我,我要回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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