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高原上的山羊？

  機艙里安靜了大概三息。然後肖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崑崙虛——有記憶的空間？還是某種超越人類認知的、具有選擇性的生態系統？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偏過頭看向巴特爾，語氣裡帶著那種越是危險越要輕描淡寫的慣常做派："行，那就去會會這個空間。不過在那之前——巴特爾，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到了崑崙之後，如果那個空間用我的恐懼來招待我——"肖越停了一下，露出底下近乎鋒利的認真，"——你不要慌。我的恐懼我自己能處理。你負責處理你的恐懼，我負責處理我的。我們各管各的，然後一起活著出來。"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肖越放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低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的恐懼只有一個——失去你。如果崑崙虛用這個來招待我，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所以肖越阿哥——你必須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不能離開超過十步。"

  肖越被他握著手，桃花眼被迫跟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對視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極其鎮定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從容："行。十步。我記住了。不過巴特爾，你們契連族這個'十步'的標準真的很像某種強迫症——你們是不是應該去做個心理諮詢？"

  巴特爾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鬆開肖越的手，偏過頭看向舷窗外正在逐漸放大的拉薩貢嘎機場跑道，開口時聲音低而穩："不需要。只有一個治療方案——你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只要你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我就不會有事。"

  肖越翻了個白眼，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

  從拉薩到格爾木的兩天越野車程，是肖越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接近"地獄"的體驗。

  一月份的青藏線被冰雪覆蓋了大半，海拔從三千六百米一路攀升到五千二百米的唐古拉山口，再降到兩千八百米的格爾木，含氧量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六十之間反覆橫跳，每一次海拔變化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捏他的肺，捏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氣管的灼燒感。

  林薇在唐古拉山口的時候血氧掉到了百分之七十一，烏蘭把氧氣面罩按在她臉上的時候手指在極其輕微地顫抖，用蒙語說了一長串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恐懼壓得很平的急迫。

  巴特爾翻譯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烏蘭說，如果你現在不舒服，我們可以在那曲停下來休整一天。"

  林薇戴著氧氣面罩，聲音悶在塑料罩子裡，但語氣里的倔強絲毫未減：

  "不行。我答應過你，不會拖後腿。唐古拉山口才五千二，我在青海都蘭吐蕃墓群待過四十天，海拔四千二，血氧最低到過七十二。現在七十一，差一個點，死不了。"

  烏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林薇戴氧氣面罩的那隻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

  肖越坐在越野車副駕駛座上，血氧維持在百分之七十八，比林薇高七個點，但依然讓他每一次轉頭都感覺頸椎里灌了鉛。

  他偏過頭看向巴特爾——後者正握著方向盤，指節在海拔五千二百米的極寒空氣里依然穩得像一塊石頭，深琥珀色的瞳孔盯著前方被冰雪覆蓋的盤山公路，每一次打方向盤都精準到毫釐，像是他的身體對高原缺氧有著某種近乎非人的免疫力。

  肖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高原反應磨去了大半調侃之後剩下的、近乎純粹的關心："巴特爾，你血氧多少？"

  "沒測。"

  "什麼叫沒測？"肖越從醫療包里掏出可攜式血氧儀，拉過巴特爾的左手，把血氧儀夾在他食指上，盯著顯示屏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震撼到之後特有的恍惚：

  "……百分之九十二。巴特爾，你他媽是高原上的山羊嗎？在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地方血氧九十二？我在北京平地上血氧也就九十八！"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坦蕩的誠實：

  "草原上長大的人，肺活量天生比平原上的人大。我從小在海拔兩千到三千米的草甸子上騎馬，肺已經習慣了低氧。再加上薩滿訓練——額格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控制呼吸'。薩滿在擊鼓進入三界的時候，呼吸必須慢到每分鐘四到五次，否則鼓聲會亂。我練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