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後排另一側的陳星晚偏過頭看了她們一眼,臉上浮現出近乎不可察覺的笑意,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坐在他旁邊的貢布。
貢布隨即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陳星晚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里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語言都多。
肖越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桃花眼在後排四個人之間極其快速地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湊到巴特爾耳邊壓低聲音:"巴特爾,你發現沒有,這輛車裡一共六個人,三對情侶——烏蘭和林薇、貢布和星晚——加上你和我。這哪是去崑崙探險,這分明是高原情侶旅行團。就差給每對情侶發一面小旗子了。"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肖越阿哥——你總是能把最危險的事說成最好笑的事。這是你的天賦。"
"那當然,"肖越桃花眼彎起來,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嘚瑟,"幽默感是人類在極端環境下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在B大野外實習的時候,導師說我在海拔四千米以上還能講冷笑話的能力是'高原適應性的非典型表現'——雖然我覺得他是在吐槽我,但我選擇理解為誇獎。"
巴特爾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伸手在肖越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力道精準到剛好讓他閉嘴但不會真的疼。
飛機在拉薩貢嘎機場降落的時候,舷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只有在海拔三千六百米以上才能看到的、近乎紫色的深藍,雲層在機翼下方鋪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遠處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線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銀光,像一道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橫亘在天際線上的白色傷口。
肖越把臉貼在舷窗上看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偏過頭看向巴特爾,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震撼:"巴特爾,你看——那是念青唐古拉山。藏地苯教的神山之一,傳說山體內部是'底下世界'的另一個入口。貢布大哥,你們苯教的經文裡有沒有關於念青唐古拉山和崑崙虛之間關係的記載?"
貢布從後排探過身來,金棕色的眼睛眯起來看著舷窗外的雪山,開口時聲音低而緩:
"有。苯教的《虛空經》里說,崑崙虛在大地之下的空間不是孤立的,它像一張網,連接著所有神山的根部。念青唐古拉山的根、岡仁波齊的根、崑崙山的根——它們在地下是連在一起的。所以從理論上說,從念青唐古拉山也能進入崑崙虛。但那條路比蛇眼谷更危險——因為念青唐古拉山底下的空間是'活'的,它會動。進去的人,大部分永遠找不到出口。"
"會動的空間?"肖越的桃花眼亮得驚人,筆尖已經在筆記本上飛速移動了,
"你是說崑崙虛的地下結構不是固定的,而是會變化的?這跟蒙古薩滿教里關於'三界'的描述很像——薩滿教認為上中下三界不是靜止的,而是像風一樣在不斷流動。薩滿在擊鼓'騎馬'的時候,必須根據三界的流動調整路線,否則就會迷失在界與界之間的縫隙里。巴特爾,你們契連族的薩滿儀軌里有沒有類似的描述?"
巴特爾偏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穩:
"有。額格教我的第一課就是'三界如風,不可駐足'。薩滿在擊鼓進入三界的時候,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超過七息——因為三界的空間每七息就會重新排列一次,如果停留超過七息,回去的路就會消失。貢布大哥說的'會動的空間',跟薩滿教的'三界如風'是同一個道理。不同的文化用不同的語言描述同一個現象——"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肖越,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就像你筆記本上寫的:民俗的本質不是形式,是功能。"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桃花眼彎成兩道極其好看的弧線,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驚喜的認可:"巴特爾同學,你居然偷看我筆記本?"
"我沒偷看,"巴特爾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坦蕩的誠實,"是你放在矮桌上的時候,我路過看了一眼。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肖越鎮定地合上筆記本,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戳中之後強撐的從容:"行,你記憶力好。但重點是,如果崑崙虛的空間是流動的,那我們就不能依賴固定的路線圖。貢布大哥,你在苯教靈巫的記憶傳承里看到的蛇眼谷入口,它的位置會不會也隨著空間流動而改變?"
貢布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緩:"會。但蛇眼谷的入口有一個特徵——它上方永遠有一團正在旋轉的、肉眼看不見的氣旋。苯教靈巫叫它'蛇息'。蛇息的位置會隨著崑崙虛內部空間的流動而移動,但移動的範圍不超過方圓三十里。只要找到蛇息,就能找到入口。"
"蛇息怎麼找?"肖越問。
貢布從藏袍內袋裡掏出那面氂牛骨銅鏡,鏡面上還殘留著上次魂息追蹤時留下的硃砂和骨灰痕跡,他用手指極其輕地敲了一下鏡面,開口時聲音低而緩:"用這面鏡子。蛇息在鏡面上會呈現為一團正在緩慢旋轉的、暗藍色的光斑。但必須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空氣含氧量低於百分之四十的地方,鏡面才能感應到蛇息。因為蛇息是'底下世界'的東西,它只在人類身體最脆弱的時候才會顯現——就像人在缺氧的時候會產生幻覺一樣,鏡面在缺氧的時候才能'看見'底下世界的東西。"
肖越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邊寫邊說:"所以蛇眼谷的入口是一個需要'缺氧'才能找到的、會移動的、被一團看不見的氣旋標記的地下空間入口。貢布大哥,你們苯教的靈巫真的是——"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向貢布,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近乎崇拜的震撼,"——太厲害了。這種知識體系如果寫成論文,能在《自然》雜誌上發封面文章。"
貢布笑了一下,那種笑極其溫潤,像是拉姆措湖面上被晨風吹開的第一道漣漪:"肖越——你總是想把所有東西都寫成論文。但有些東西,寫不成論文。因為論文需要可重複驗證,而崑崙虛里的東西,每一次進去都不一樣。進去十個人,十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這就是為什麼官方招募的能人異士十有九死——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是因為崑崙虛不會讓同一個人進去兩次。它認得每一個進去過的人,第二次進去的時候,它會用那個人最深的恐懼來招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