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騎馬出發到了之前巴特爾停那輛越野車的地方。
巴特爾利落地翻身下馬,站在越野車旁邊:"上車。從營地到呼和浩特機場,四個小時。從呼和浩特飛拉薩,五個小時。從拉薩到格爾木,越野車兩天。從格爾木進崑崙山北麓——"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貢布,後者正坐在越野車后座上閉目養神,藏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蒼白的手腕,"——貢布大哥說,他知道入口。"
貢布睜開眼睛,金棕色的瞳孔在越野車昏暗的車廂里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質感,他開口時聲音低而緩:"崑崙虛的入口不止一個。布達拉宮地下有一個,但那需要官方的許可。還有一個在那曲北邊的羌塘無人區邊緣,一個被苯教靈巫標記了七百年的峽谷里。那個峽谷在地圖上沒有名字,但苯教的守湖人叫它'蛇眼谷'——因為峽谷的形狀從空中看像一條正在睜開眼睛的蛇。蛇眼的位置,就是崑崙虛的入口。"
"蛇眼谷,"肖越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桃花眼亮得驚人,手裡那本 fieldwork 筆記本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筆尖點在紙面上,"這個名字有意思。蛇在苯教里是'底下世界'的守護者,蛇睜開眼睛意味著'底下世界'的門正在打開。貢布大哥,這個入口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如果是人工的,是什麼年代建造的?建造者是誰?"
貢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潤的欣賞:"肖越——你問的問題,跟苯教靈巫在七百年前問的一模一樣。蛇眼谷的入口是天然的,但被上古文明改造過。建造者是誰,沒有人知道。苯教的經文裡只說'崑崙虛是上古諸神在大地之下建造的虛空,用來存放他們不想被人類找到的東西'。至於那些'東西'是什麼——經文裡沒有說。但每一個進去過的靈巫,出來之後都說了同一句話:'那裡面的東西,不是人類應該看到的。'"
越野車車廂里安靜了大概三息。然後肖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崑崙虛——上古諸神的倉庫?還是監獄?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偏過頭看向巴特爾,語氣裡帶著那種越是危險越要輕描淡寫的慣常做派:"行,那就去蛇眼谷。不過在那之前——巴特爾,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到了崑崙之後,不管遇到什麼,你都不能一個人沖在前面,"肖越說,桃花眼裡那層慣常的笑意極其短暫地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近乎鋒利的認真,"我知道你是薩滿繼承人,我知道你能打,我知道你習慣了保護所有人。但這次不一樣——崑崙不是草原,那裡的東西不是你能用刀解決的。如果你倒了,朝魯就沒有阿爸了,額格就沒有徒弟了,契連族就沒有少主了,我——"他停了一下,然後極其鎮定地補上最後一句,"——我就沒有後勤保障了。所以你必須活著。這是命令。"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肖越放在檔位杆上的那隻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低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答應你。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在崑崙,你必須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不能離開超過十步。如果我說撤,你必須立刻撤。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肖越聽完之後桃花眼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反將一軍之後特有的無奈:"行。成交。不過你這個標準跟烏蘭說過的一模一樣——你們契連族的人是不是祖傳的'十步守護法'?"
巴特爾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鬆開肖越的手,發動了越野車。
從契連族冬營盤到呼和浩特白塔機場的四個小時裡,肖越在副駕駛座上把崑崙虛的相關文獻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山海經》里關於"崑崙之丘"的記載到《苯教源流史》里關於"地下虛空"的經文片段,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在崑崙山北麓的考察筆記到二零一八年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發布的崑崙山地質構造報告,每一份資料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註了重點,字跡潦草但邏輯嚴密,在筆記本上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跨越神話、宗教、地質和考古四重維度的知識網絡。巴特爾在駕駛座上偶爾偏過頭看他一眼,目光里翻湧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經握在手裡但每次看都會發現新細節的珍寶。
越野車后座上,烏蘭和林薇並排坐著。烏蘭的反曲弓橫放在膝蓋上,弓弦在車廂暖氣里恢復了彈性,她正用手指極其輕地撥著弓弦,每一次撥動都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嗡鳴,在車廂里迴蕩片刻後被發動機的轟鳴吞掉。
林薇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把蒙古短刀,刀鞘上被烏蘭新系了一條用綠松石和紅珊瑚串成的掛繩,掛繩的編法是契連族特有的三股絞花結,編得極其精緻,每一股繩的鬆緊都恰到好處。
林薇低頭看著那條掛繩,然後偏過頭看向烏蘭,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的試探:"這條掛繩是你編的嗎?"
烏蘭撥弓弦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用漢語說了一句:"嗯。昨晚編的。綠松石是草原上的天石,能擋災。紅珊瑚是地母的血,能止血。你在崑崙如果受傷了,把紅珊瑚按在傷口上,能止血。如果迷路了,把綠松石握在手心裡,能幫你找到方向。"
林薇低頭看著那條掛繩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烏蘭撥弓弦的那隻手,指腹在她虎口上被弓弦磨出的老繭上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承諾:"我不會受傷,也不會迷路。因為你在。"
烏蘭偏過頭看著她:"林薇——你說話的方式,跟草原上的姑娘不一樣。但你說的——"她停了一下,然後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更好聽。"
林薇笑了一下,然後鬆開烏蘭的手,把蒙古短刀插回刀鞘里,偏過頭看向車窗外正在飛速後退的草原。
一月份的錫林郭勒草原被雪覆蓋了大半,枯黃的草尖從雪層里戳出來,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金色的質感,遠處那道極緩的草坡上有一群蒙古馬正在雪地里刨草根吃,馬鬃在風裡飄成一面面極小的旗幟。
林薇看著那片草原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地開口:"烏蘭,我從北京來草原的時候,只是想完成一篇關於契連族歷史的調查報告。我沒想過會在這裡待這麼久。更沒想過——"她停了一下,然後偏過頭看向烏蘭,嘴角彎起來,"——會在這裡遇到你。"
烏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攬住林薇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下巴抵在她頭頂,用蒙語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而溫柔,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
林薇沒聽懂那句蒙語,但她從烏蘭攬住她肩膀的力道和下巴抵在她頭頂的溫度里讀懂了大概意思——
大概是"我也是"或者"長生天把你送到我身邊"之類的、草原上的人最擅長說的那種既樸素又深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