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無面者

  鋪天蓋地的金磚、金冠、鎏金馬鞍、苯教經文——所有那些被崑崙虛從他們記憶里偷來並具象化的幻象，在陳星晚的次聲波歌聲里開始出現裂縫，裂縫從每一件幻象的邊緣開始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紋一樣越擴越大，裂縫裡透出一種極深的、近乎黑色的暗藍，跟貢布鏡面上那團蛇息的顏色一模一樣。

  林薇看到的成吉思汗鎏金馬鞍裂開了，裂縫從鞍橋中央的貓眼石開始往四周擴散，貓眼石碎成粉末，金箔剝落，馬鞍的木胎露出來，竟然只是一塊被風化了幾千年的、灰白色的枯木。

  烏蘭看到的敵人裂開了，那些被她射穿喉嚨的入侵者一個接一個地碎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金光里飄散，落到地面上之後跟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灰白色霧氣融為一體。

  巴特爾看到的——那個轉身離開的肖越從背影開始，碎成一片一片的暗藍色光斑，光斑在金光里飄了片刻之後被陳星晚的歌聲震散，散成無數顆極小的、正在逐漸熄滅的星子。

  而肖越看到的那些失傳的契連族星陣全圖和苯教法器，在他面前極其緩慢地碎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混著幾片極薄的、正在泛暗藍色螢光的骨片。

  鋪天蓋地的金光在陳星晚的歌聲里一層一層地剝落，像一面正在被撕碎的巨幅幕布，幕布後面露出來的不是黑曜石拱門，而是一座洞窟。

  一座大到讓人本能地屏住呼吸的洞窟。

  洞窟的穹頂極高，高到肖越抬頭看的時候脖子仰到了極限才勉強看到頂——

  大約四十米，或許更高，穹頂表面是一層泛著暗藍色螢光的冰殼，冰殼裡封著無數具屍體，每一具屍體都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有的盤腿坐著，有的側身躺著，有的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有的張著嘴像是在尖叫，屍體與屍體之間的排列不是隨機的——

  它們被排列成一種肖越從未見過的圖案，從穹頂中央開始向外螺旋擴散，一直螺旋到穹頂邊緣，總共十二圈，屍體總數超過三百具。

  而洞窟的地面上，同樣堆滿了屍體。

  不是骸骨，是屍體——完整的、保存得極其完好的、皮膚和肌肉和毛髮都還在的屍體，每一具屍體的皮膚都呈現出一種近乎蠟質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在穹頂冰殼的暗藍色螢光下泛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光澤，屍體的面部表情各異，有的安詳如睡，有的猙獰如怒，有的嘴角彎著像是在笑，有的眼睛睜著像是在瞪，但所有屍體的眼睛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瞳孔是暗藍色的。

  肖越站在洞窟邊緣，桃花眼從穹頂掃到地面，從螺旋排列的屍體掃到地面上那些保持著生前姿勢的完整古屍，沉默了大概五息，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震撼到之後特有的恍惚：「……這他媽竟然是個停屍間。」

  貢布站在他身側，金棕色的眼睛盯著穹頂上那道螺旋屍陣看了很久：「這些屍體，他們是被獻祭的。穹頂上的螺旋排列是苯教里一種極其古老的封印術，叫『骨旋陣』，用三百七十七具屍體的魂魄編織成一張網，封印住某個比屍體更可怕的東西。我父親說過，崑崙虛的每一個入口都有一道『心門』，心門後面是『真門』——真門是用屍體堆成的。進門者先過心門，再過真門，心門不過，真門不開。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是真門。」

  「三百七十七具屍體，」肖越從口袋裡掏出fieldwork筆記本，筆尖點在紙面上，桃花眼眯著，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正在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速記法計算著什麼，「有點類似於斐波那契數列十二圈，總數三百七十七——這個數字在苯教里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有，」貢布說，聲音低而緩，「《虛空經》里說，人的魂魄在離開身體之後會在虛空中漂流三百七十七天，然後才會進入下一世的輪迴。三百七十七是魂魄在虛空中停留的最長時限。用三百七十七具屍體的魂魄編織封印網，意味著這個封印的有效期是三百七十七天——過了三百七十七天，封印會自動解除，被封印的東西會重新出來。所以骨旋陣必須每三百七十七天重新獻祭一次，用新的三百七十七具屍體替換舊的。這個洞窟里的屍體保存得這麼完好，說明有人在持續維護這個封印——而且維護了至少幾百年。」

  肖越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邊寫邊說：「所以崑崙虛的入口不是沒人來過——是來過的人都被做成了封印材料。官方招募的能人異士十有九死，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是因為他們被當成了骨旋陣的耗材。貢布大哥，這個封印封的是什麼東西？」

  貢布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看向洞窟深處。

  在螺旋屍陣的正下方，地面上那些保持著生前姿勢的完整古屍圍成一個直徑大約十米的圓，圓心位置有一口井，井口用一整塊黑曜石封著，黑曜石表面刻著跟拱門上同樣的自噬蛇符號，但符號的排列方式不同。

  

  拱門上的自噬蛇是環形的，井口上的自噬蛇是放射狀的，所有蛇形線條從井口中心向外輻射，每一條蛇的嘴都咬著前一條蛇的尾巴，形成一個正在自我吞噬的、不斷擴大的死亡漩渦。

  「我父親的記憶傳承里提到過——崑崙虛在七百年前被一個叫『無面者』的人占據過。」貢布說，聲音低而緩，「無面者不是人類，是某種從底下世界爬上來的東西，它能吞噬人的面孔，把人的臉變成自己的臉，然後用那張臉去騙人。它占據了崑崙虛之後，把裡面所有的上古遺物都據為己有，包括咒源圖譜。後來吐蕃的七位大靈巫聯手把它封印在了骨門下面，用骨旋陣壓住它的出口。但封印每三百七十七天就會鬆動一次，必須重新獻祭才能維持。執鏡人——就是負責維護這個封印的人。他手裡的咒源圖譜，是無面者被封印之前從崑崙虛深處帶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

  這段話落定之後，洞窟里安靜了大概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