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日娜的魂魄從魂鏡里極其輕地飄了出來,沿著那道紫色光束極其緩慢地飄進了隕鐵鏡的新鏡面里,在進入鏡面的那一瞬間,那個琥珀色的光點忽然亮了一度,然後整面鏡子的螺旋紋開始以光點為中心極其緩慢地旋轉,像一顆被壓抑了十四年之後終於找到了安全容器的心臟。
肖越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裡那面已經恢復了平靜的魂鏡,鏡面上那些深紫色的光點還在,但比之前暗了很多。
薩日娜的魂魄已經轉移到了隕鐵鏡里,魂鏡里只剩下她殘留的魂力痕跡,那些痕跡在鏡面上形成了一層極淡的紫色紋路,紋路的形狀恰好是手掌的形狀。
他看著那個掌印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看向巴特爾:"巴特爾,隕鐵鏡的新系統已經啟動了——它現在不是臉獄,是'念'的儲存器。你額吉的魂魄在鏡子裡會很安全,比在魂鏡里更安全,因為隕鐵鏡的十二面體晶格結構能完美地鎖住她的魂息,讓她在鏡子裡慢慢恢復,直到她的魂魄強大到能自己從鏡子裡走出來。貢布說——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半年,可能需要一年,也可能更久。但不管多久——她都會醒過來。因為她的'念'已經被隕鐵鏡識別為'需要保護的念'。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巴特爾站在他身側,銀鞘蒙古刀還握在手裡,刀尖上沾著至少十幾張寄生臉碎裂之後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他的面符在剛才那場跟三百七十七張臉的近身搏殺中被其中一張臉劃破了一道——在左眉弓的位置,但那張臉在劃破面符的同一瞬間被他一刀劈成了兩半,他把銀鞘蒙古刀插回腰間,動作利落:"肖越阿哥,謝謝你。"
"謝什麼,"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聲音裡帶著那種越是鄭重越要輕描淡寫的慣常做派,"我說過,要讓你有一個完整的家,我就一定會做到。所以巴特爾——你不用擔心。額吉會醒過來的。朝魯會長大的。契連族會守住的。而我——會一直在。不是因為你把我綁在身邊,是因為我自己選擇留在你身邊。這是自由意志——明白了嗎?"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肖越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懂。但肖越阿哥——你剛才心跳停了的時候,我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不回來——我就把這面鏡子砸碎,把裡面的三百七十七張臉全部放出來,讓它們寄生在我臉上,然後我用三百七十七張臉去找你。每一張臉找一個世界,三百七十七張臉找三百七十七個世界——總有一個世界裡,你還在。"
肖越一臉無語道:"巴特爾——你這個人,說的話有時候真的很變態。行了行了,我不說了。總之,我會好好活著。你也要好好活著。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巴特爾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看向那面正在石台上方極其安靜地懸浮著的、泛著極淡琥珀色螢光的新隕鐵鏡,鏡面上那道十二圈螺旋紋正在以他的心跳為節奏極其緩慢地旋轉,螺旋紋中心那個琥珀色的光點正在極其安靜地明滅。
光點明滅的節奏跟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像是母親在鏡子裡用他的心跳做節拍器,正在一針一線地縫補自己被撕裂了十四年的魂魄。
然後他語氣中帶著近乎平靜的堅定:"額吉——你慢慢恢復。我和肖越阿哥,還有朝魯——我們在外面等你。等你醒過來的時候,草原上的草應該已經綠了。到時候我帶你去月亮湖邊,讓你看看朝魯騎馬——烏恩其送了他一匹剛出生的小馬駒,他說少主的孩子應該有自己的馬。那匹小馬駒現在應該已經能跑了。等你醒過來的時候,它應該已經能馱著朝魯在草原上跑了。你一定會看到的。"
念之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隕鐵鏡里那個琥珀色的光點極其輕地閃了一下,像是母親在鏡子裡聽到了兒子的話,用她僅剩的、極其微弱的魂力,給了兒子一個回應。
肖越看著那個閃了一下的光點,桃花眼彎起來,然後他偏過頭看向所有人,語氣中帶著近乎嘚瑟的輕快:"各位——隕鐵鏡淨化完成,薩日娜額吉的魂魄安全轉移。現在,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找到執鏡人,拿到咒源圖譜。執鏡人大概率在裡面——貢布,入口在哪裡?"
貢布從石台另一側走過來,金棕色的瞳孔掃過念之室四面牆壁上那些正在泛著琥珀色螢光的鬼方符號,然後他的目光停在北側牆壁上一塊比其他符號都大的、正在極其緩慢地明滅的符號上,開口時聲音低而緩:
"在那裡。那塊符號是鬼方文字里的'上'字——意思是'向上走'。執鏡人的石堡在念之室正上方。入口應該是一道暗門——暗門的開關大概率跟那塊符號有關。"
肖越走到北側牆壁前面,桃花眼盯著那塊正在泛著琥珀色螢光的"上"字符號看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手指在符號表面極其輕地按了一下。
符號在他按下去的瞬間往牆裡凹陷了半寸,然後整面北側牆壁開始極其緩慢地裂開,裂縫從符號中心開始往上下兩個方向同時延伸,延伸的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裂縫裡透出一種極淡的、近乎金色的暖光,從裂縫深處極其安靜地傾瀉出來,在念之室的琥珀色光海里形成了一道極窄的、正在逐漸擴大的金色門縫。
肖越站在金色門縫前面,桃花眼眯著,筆尖已經在fieldwork筆記本上飛速移動了,邊畫入口的結構圖邊說:"各位,接下來我們要進入更深的地方。執鏡人大概率已經知道隕鐵鏡被我們淨化了——他可能會跑,可能會埋伏,可能會啟動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防禦機制。所以進去之後保持隊形——巴特爾在前,烏蘭斷後,貢布持鏡導航,其他人居中。彼此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三步。"
巴特爾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半寸,然後他拔出銀鞘蒙古刀,刀尖抵在金色門縫的邊緣,極其輕地旋轉了半圈,門縫在他旋轉的瞬間擴大到了足夠一個人通過的寬度,金色暖光從門縫裡傾瀉出來,在念之室的琥珀色光海里舖成了一條極窄的、正在逐漸延伸的金色通道,通道盡頭,一道用隕鐵和青銅混合鑄成的螺旋階梯正在極其安靜地等待著他們。
然後巴特爾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肖越的手,十指交扣,開口時聲音低而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篤定:"走吧,肖越阿哥。我在前面——三步之內。"
肖越桃花眼彎起來,攥緊巴特爾的手,跟著他一起跨過了那道金色門縫,朝螺旋階梯走去。
隕鐵鏡在他懷裡極其輕地震動了一下——鏡面上那個掌印形狀的紫色紋路在金色暖光里泛著極淡的光,像是薩日娜在鏡子裡用她僅剩的魂力,給兒子和兒子的月光者,做了一個極其溫柔的、像風穿過草尖一樣輕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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