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巴特爾的光柱定在穹頂正中央的一個圖案上,「你看那個。」
所有人的手電光都匯聚到穹頂中央,照亮了一個比周圍圖案都大得多的形象。
那是一個沒有臉的人形,端坐在崑崙神木的樹冠上,周身環繞著十二條放射線,手裡捧著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無面人形的頭頂上方寫著四個鬼方古字,貢布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緩緩念出來:
「無——面——之——神。」
「無面之神,」肖越重複了一遍,忽然覺得後背發涼,「所以執鏡人崇拜的其實是這個東西?一個山海經里沒有記載的、自己創造出來的鬼神?」
「不一定沒有記載,」林薇推了推眼鏡,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又細又尖,「山海經流傳下來的版本是殘缺的,海內西經和海外北經都有大段缺失,說不定無面之神就在缺失的部分里。而且山海經里本來就有很多沒有臉或者臉被剝奪的鬼神——刑天被砍了頭,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本質上就是失去了臉;窫窳被貳負殺死後復活,復活後的窫窳臉變成了怪物的臉,原來的臉也沒了;還有混沌,混沌沒有面目,就是一個肉袋子。『無面』這個意象在山海經里反覆出現,說明在上古神話體系里,剝奪臉是一種極其嚴重的懲罰或者獻祭。」
「學妹你太厲害了,」肖越由衷地讚嘆,「這分析能力,可以直接保博。」
「還是先活著回去再說吧,」林薇苦笑。
巴特爾沒有參與他們的學術討論,他的注意力被古殿正中央的東西吸引過去了。
他的手電光從穹頂移下來,直直地照向大殿正中的一座石台,石台大約一米高,兩米見方,檯面上盤坐著一個人形。
準確地說,是一具乾屍。
乾屍保存得極其完好,皮膚呈深褐色,緊貼在骨骼上,像一層被曬乾的牛皮包裹著一副骨架。它盤腿坐在石台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捏著一個已經鏽成綠色的銅鈴。乾屍的頭部微微低垂,下巴抵在胸口,頭頂的頭髮已經全部脫落,露出干縮的頭皮和隱約可見的顱骨縫。最詭異的是它的臉。
乾屍的臉部皮膚完整無損,五官清晰可辨,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同樣干縮的牙齦,表情安詳得像是在微笑。
「屍解仙,」貢布的聲音在古殿裡迴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這應該就是最後一代執鏡人,他屍解成仙了。你們看他的臉——臉還在,說明他沒有和無面之神做交易,他是靠真正的修行屍解飛升的,肉身留在這裡,魂魄已經去了崑崙墟。」
「真的假的?」肖越湊近了看,手電光幾乎貼到乾屍的臉上,「臉確實在,五官完整,沒有被剝皮的痕跡。但是——」
他的直覺在瘋狂拉警報。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蹲下來,手電光從下往上照乾屍的全身,從盤坐的腿到交疊的手,從銅鈴到低垂的頭,一點一點地掃過去,像一個考古隊員在清理探方時那樣仔細。然後他的光柱停在了乾屍的脖子上。
「你們看這裡,」肖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像耳語,「脖子的皮膚有褶皺,但不是自然風乾的褶皺,這個褶皺是環形的,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巴特爾立刻蹲到他身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巴特爾的目光沿著肖越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勒痕,」巴特爾簡短地說。
「對,勒痕,」肖越用手指虛虛地沿著那道環形褶皺畫了一圈,「而且不是一道,是三圈,間距均勻,每圈之間大約兩厘米。這不是意外造成的勒痕,是有人故意用什麼東西在脖子上繞了三圈——可能是繩子,可能是鐵鏈,也可能是某種法器。」
「縛魂索,」貢布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們有一種法器叫縛魂索,用氂牛毛和死人頭髮編成,繞在將死之人的脖子上,可以把魂魄鎖在肉身里,不讓它離開。這是用來懲罰罪大惡極之人的——讓他死後魂魄不能轉世,永遠困在乾屍里受苦。」
「所以這不是屍解成仙,」肖越站起來,手電光重新照向乾屍安詳微笑的臉,那微笑現在看起來不再安詳了,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被強行固定在臉上的僵硬感,「這是懲罰。有人用縛魂索把最後一代執鏡人的魂魄鎖在了這具乾屍里,然後對外宣稱他屍解成仙了——這是個障眼法。」
話音剛落,乾屍手裡的銅鈴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被風吹動的——古殿裡沒有風。也不是被震動帶響的——所有人都站著沒動。銅鈴就那麼自己響了,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顆銅豆子彈在石板上,在空曠的古殿裡彈跳了三四下才消失。
六個人同時後退了一步。
「誰碰的?」肖越問。
「沒人碰,」烏蘭已經把弓舉起來了,箭尖對準了乾屍的眉心。
「那它怎麼響的?」
沒有人回答。因為銅鈴又響了第二聲,這一次聲音更長,帶著一種金屬疲勞的顫音,像是銅鈴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撞擊鈴壁。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銅鈴開始持續不斷地響,節奏越來越快,從最初的間隔一秒到後來的連續震顫,最後變成一種高頻的、幾乎刺破耳膜的蜂鳴。
「退!」巴特爾一把拽住肖越的後領把他往後拖,同時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魂鏡對準了乾屍。
但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