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爍,我知道,你不想這樣的。
時爍腦海里不斷划過這一句話,他頹廢地轉過身,胸腔隨著厚重的呼吸猛烈起伏。殊不知自己的呼吸聲落在旁人耳朵里早已染上濃濃的哭腔。
塗凡星聽著聲音里的哭意,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垂著頭一動也不動的時爍,他也是頭一回見這種情況。
這是哭了還是沒哭?
塗凡星又偷偷瞄了眼,只瞧時爍下巴動了動,他立馬收回視線低下頭,表情沒什麼變化,心跳卻一陣加速。
迷茫和尷尬充斥著全身,塗凡星摳了摳握在手裡的滑鼠,放在鍵盤上的手下意識抬起來擋住了可能會和時爍視線交匯的交匯線上。
反觀時爍又能好到哪去,他幾乎是被架在了原地。
時爍根本不敢直視塗凡星,他知道自己眼裡的濕潤很可能一個不注意就會在這人面前掉出來,劉海遮住了眉眼,陰影之下他暗暗使勁兒撐住眼眶,卻致使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
若是塗凡星此刻抬眼再瞧仔細點兒,定能發現時爍紅到滴血的面龐和耳朵。
兩人默契地保持著你不看我,我不看你的狀態,足足僵持了幾分鐘。
直到時爍站得腿腳開始發麻。
「你……」你為什麼在這兒?
時爍才剛吐一個字,嗓子的乾渴和聲音的嘶啞令他不得不停住。
塗凡星在聽到時爍聲音的瞬間渾身繃緊,直到半天未聽見後續,他才猶疑地從指縫間窺了眼。
看不清完整的神情,就見時爍歪著頭舔了舔唇,也是房裡靜得實在嚇人,塗凡星才依稀聽見他喉間吞咽的聲音。
雖然他和時爍的矛盾還沒解決,但塗凡星也不是什麼為了點兒爭執就揪著不放的人。眼下這狀況雖有些混亂,可他還是順著良心問了句。
「你要不要喝口水。」
但塗凡星還是把時爍想得太好,時爍哪怕啞著嗓子也要立刻反駁,「呵,我用不著你假好意。」
許是領教過兩次對方的不可理喻,塗凡星這次居然有些感到意料之中,他偏過頭,毫不自知地輕笑了聲。
「你在笑什麼?」時爍自然也沒放過這微乎其微的笑聲,語氣不悅道。
「我笑了嗎?」塗凡星本想否認,不過想了想自己的確有可能,反倒直言道:「可能是笑我自己太煞筆。」
可他這話落時爍耳朵里,偏偏生出幾分嘲諷之意。
「哈——」時爍沒有抬頭,聲音里的怒意卻拔高而起,「你暗諷我呢?」
「哈?」塗凡星聽著,頭頂上冒出個大大的問號,只感莫名地望向時爍,試圖理解他,「你怎麼理解的?這種情況還要跟我過不去?」
「什麼情況?」時爍嘴角一揚,也是笑了,「你每次都精準給我添堵的情況嗎?」
明明是時爍突然闖了進來,他心情不好,倒把鍋全扣自己頭上。
塗凡星眼皮跳了跳,想起下午在時爍手裡吃癟的事,也不再跟時爍客套。
「你能不能講點道理?自己紅著眼眶一副要哭了的模樣突然衝進來,我還什麼都沒幹呢,聽你喉嚨不舒服還關心一句問你要不要喝水,結果你非但不領情,現在還倒打一耙說是我給你添堵。」
塗凡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著冷靜,「是,我倆之間是有點兒衝突,但現在惹哭你的又不是我,你能不能冤有頭債有主,誰惹你你拿懟我的勁兒懟回去行不行。」
塗凡星一連串的攻擊跟炮火似的,字字珠璣,打了個時爍措手不及。
只見他愣在原地半天也沒個其他動作,像是被塗凡星說懵了般。
塗凡星自認脾氣一向還可以,很少和人起爭執,可真懟起人來本事也不差,如今屢屢為了時爍破戒,心裡不禁感嘆時爍氣人本事的同時,也反思起自己剛剛說的是不是有些重了。
他才反思一半,時爍似乎回過味兒來,一手拿著鍵盤耳機,一手捏著滑鼠,明顯能看見手臂用力凸顯出來的青筋,整個人抖得跟篩子似的,看樣子氣得不輕,就是他在意的點十分奇怪,「誰哭了……」
「誰tm哭了……」他連著重複了兩遍。
塗凡星嘴比腦子快,「你啊。」
「你才被人惹哭了!」
時爍把滑鼠往電競椅上一扔,舉起鍵盤耳機就指向塗凡星,猛地抬起頭來,怒容滿面,聲音跟著炸開,「你全家都被人惹哭了!」
說罷,一顆豆大的水珠順著臉頰滑了下去。
……
慢慢移開放在時爍身上的視線,塗凡星撓了撓鬢角,舉頭默默望天,又抓了抓頭髮,低頭緩緩看地。
整個過程,時爍都維持著指向塗凡星的動作不變。
直播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呃……」最先扛不住的是塗凡星,他拿起根本還沒喝兩口的水杯朝外走去,「沒水了我去倒杯水。」
「你站住。」
時爍快速說道,聽不出好歹。
塗凡星這輩子最尷尬的時刻可能就是現在了,他連走都嫌慢,恨不得跑起來趕緊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塗凡星只裝沒聽見,腳步加快。
正正經過時爍時,突然間,手腕被人扼住,一個踉蹌下他還是穩住了身形。
「我明明在喊你站住!」
時爍的聲音忽然變得激動,就算用的左手他的力氣依然很大。
他將塗凡星一拉,塗凡星被迫退了步。
塗凡星瞬間慌了神,目光落在時爍高高舉起鍵盤和耳機的右手,他下意識閉上眼,另一隻手快速擋在身前。
然而塗凡星想像的事情並未發生,反倒是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先響起。
「幹嘛?覺得我要打你?」
話落,聲音的主人嗤笑了聲。
塗凡星緩緩睜開眼,目光瞥下,時爍的右手已經放在了身側,而鍵盤和耳機也靜靜地躺在桌子上。
「手麻了動了下。」
時爍解釋著剛剛的行為。
「抱歉。」
誤會了人,塗凡星有些尷尬,於是悄悄往回看了眼,結果對方也正看著他。
時爍的眼圈更紅了些,眉心微微蹙起,眼淚泫然欲泣,微紅從鼻尖一路暈染至耳根,嘴角下撇維持著僅剩不多的惱怒。
塗凡星說不出話,頭一次在男生的臉上看見憤怒、委屈以及羞赧交織的表情,而且這些表情出現在時爍凜冽的臉上居然毫不違和,甚至還有些令人憐惜的破碎感。
時爍可能也知道自己此時的面容不太體面,他吸了吸鼻子,抬著手朝臉上胡亂地抹,語氣有些生硬,「剛剛的事……不要跟其他人說。」
「你不說我也不會跟別人說的。」塗凡星道。
時爍擦完臉上多餘的痕跡,除了眼眶,其他的紅暈也慢慢褪掉,逐漸恢復回平常的冷臉。
「誰信你。」時爍說。
塗凡星嘴角一抽,他舉起被時爍抓著的左手,直直地看著他,「那你這輩子都別撒手,不然哪天沒看住,說不準我直接逢人就說。」
時爍這才想起自己還抓著塗凡星,他略微難堪地抽回了手,側過頭悄聲道:「點背兒……」
「你說什麼?」塗凡星聽著不像好詞。
時爍當然不會說實話,他故意將沙啞的聲音又壓低幾分,「我說嗓子啞了你能不能去幫我倒杯水。」
塗凡星沒那麼容易被糊弄,雖然現在似乎暫時休戰了,也不代表他就要給時爍好臉色,「剛剛問你又不要,現在為什麼要幫你?自己去。」
時爍倒想自己去,可他現在這張臉哪是能出去見人的,萬一走出去撞到誰,如果還是青訓,那他平日樹立的冷麵犀利的光輝形象日後如何維持?
總之,爺們要臉。
時爍的語氣軟下幾分,「方才對你撒氣是我不對,你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不知道時爍有沒有意識到他很會利用自己會說話的眼睛,塗凡星瞥著這張男女都愛的臉,目光不自覺地被那雙幽邃的銀河吸引。
若說平常是白霧輕蒙的冰湖,此刻時爍的眼神就好比薄冰剛化的春水,雖還有些未散的寒意但卻清透、澄澈。
心裡防線開始鬆動,塗凡星逼迫著自己挪開視線,不過他多少都能猜到點兒時爍不願自己去的原因。
最後,塗凡星還是鬆了口,將自己的水杯遞給時爍,「喏。」
時爍蹙眉,有些無語,「就不能給我倒一杯嗎?」
他還嫌棄上了。
塗凡星嫌時爍事多,「愛喝不喝。」
時爍實在口渴,見塗凡星要把手收回去,他也只能屈服,眼疾手快地摟過水杯。
「誰說我不喝,我喝。」
塗凡星正想說讓他不要對嘴,結果時爍打開瓶蓋,就對著瓶口仰天長喝起來,咕嚕咕嚕地灌著一口又一口。
水滴從嘴角順著他的喉結一點一點打濕了衣領,也不知道時爍是喝的多還是流的多。
直到瓶底完全朝天,時爍才把水杯還給了塗凡星。隨後眉梢一落,嘴唇一抿,表情無辜道:「不好意思,口太渴,給你全喝完了,你得再去倒一杯了。」
塗凡星看著滴水不剩的水杯,眼角抽動。
好幼稚的人。
整整500毫升的容量,為了整自己,他竟一下子全喝完了。
塗凡星吸了口氣,也懶得再和時爍計較。區區一杯水,他就當倒廁所了。
「行,我去倒杯水。」塗凡星微笑道。
「嗯,你去。」時爍大方地給他讓了位置,笑容格外燦爛,「謝謝你的水,真的特別解渴。」
完全的挑釁。
塗凡星這下好奇了,時爍到底是怎麼做到方才還委屈巴巴求人,事後立馬給人上嘴臉囂張到不行的。
又是看不慣的黑臉,又是羞澀的紅臉,又是委屈的哭臉,又是討人厭的笑臉……
所以這貨到底還有幾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