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凡星看著面前眼睛快腫成核桃的陳與南,短暫地「呃」了一聲,一時間說不出更多的話。
他目光慢慢下移,才發現陳與南手中還端著一盤薄厚不一的土豆片,上面還搭了一卷保鮮膜。
這是……
塗凡星大腦宕機了一下,而陳與南已經解釋了起來。
「凡星,你剛剛撞到沙發上,我看你那會兒坐著,都是弓著身子不敢靠在靠背上,那你後面肯定淤青了,我回房間找了下沒有合適的藥,就想起老家會用土豆片敷傷處消瘀,我去食堂找了個土豆切了點,你試試看,別嫌棄。」
聽他道明來意後,塗凡星平靜的眼眸到底還是掀起一絲漣漪,他接過盤子,輕聲道謝。
「謝了,我等下試試。」
「用我幫你嗎?」陳與南小心詢問道。
塗凡星思考了一下,想到自己背後的傷勢好像看起來有點兒嚇人,他不想讓陳與南愧疚更深,於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那、那行。」
陳與南訥訥點頭,眼神里滿是自責和擔憂,他抿了抿唇,最後還是將抱歉說出了口。
「凡星,對不起,當時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和時爍都有些上頭……"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塗凡星瞧他的模樣,平和道:「嗯,我知道,人在情緒失控狀態下確實很難顧及其他。」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我沒事的,你的眼睛也記得消下腫。」
「好,那我不打擾你休息了。」陳與南道。
塗凡星合上門,端著那盤帶著好意的土豆片站了一會兒,目光似是在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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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他還是將盤子放在了桌上,淤青的部分不好用保鮮膜固定不說,他趴在床上滿背土豆片的樣子,想想就很「美」,算了算了。
眼看都快兩點了,塗凡星決定熄燈睡覺,其餘的事打算留到白天再想,他才剛坐上床,又是一陣熟悉的敲門聲。
塗凡星:「……」
今晚這是怎麼了,光臨他房間的人真不少。
他無奈起身,只開了一盞床頭燈,便借著昏黃的光線,走到門邊。
拉開門,一位不速之客站在門前。
塗凡星抬眼看他,淡淡的一眼後後便垂下了眼帘。
沉默在兩人之間尷尬地滋長。
「我……」
時爍猶豫著出聲,似是知道自己這次闖了大禍,平時挺得筆直的脊背微微塌下,他垂著頭,眼睛被劉海遮了大半,一雙灰眸此時濕漉漉的,有一眼沒一眼地偷瞄著塗凡星。
可惜現在的塗凡星根本不吃這套,在半天沒等到一句話後,他默默地將門推上。
可時爍急了,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喊出了聲,「對不起!我,真的!你,塗凡星!」
他當即將手掌卡在門框上,也不怕電競選手最為寶貴的手被夾傷。
塗凡星穩了一手,在門即將關上的時候又不得不為他打開。
他目光直白地看向時爍,眼中意味明確,只表達了一個意思,有什麼話快說。
時爍愣愣地注視著他,在發現塗凡星臉上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後,想說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間。
此時,走廊里的感應燈也悄然暗下,他站在昏暗裡,僅憑屋內的燈光照不清他的神情。
短暫的無聲里,時爍忽的深吸了一口氣,他將一直提在手邊的袋子遞給了塗凡星。
「我不知道你撞到的地方傷成了什麼樣,只能問了藥店的人,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都買了。」
「你看……」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變得沙啞而顫抖,「有沒有你能用的。」
聽著時爍的聲音,塗凡星都能想像出他此刻的表情。
塗凡星的眼神黯了下去,隨後緩緩闔上了眼睛,最終睜開時只聽他一聲輕嘆。
「先進來吧。」
這不是時爍第一次進塗凡星房間了,但這一次卻比以往都要手足無措。
「我……」
「沒話不用硬說。」
塗凡星勾走他提在手上的袋子,轉身進了衛生間。
等塗凡星在那堆亂七八糟的藥品里翻到個噴霧噴完藥出來後,時爍正站在桌邊盯著那盤土豆片出神。
塗凡星走過去,時爍低聲問道:「陳……他來過嗎?」
「嗯,來過。」塗凡星將剩下的藥還給他,「我不需要那麼多,你拿回去吧。」
時爍不敢多說什麼,小心地接回袋子,可他看了眼塗凡星垂著的左手,目光顫了顫,又斗膽問了句。
「你手怎麼樣,我能看看你的手嗎?」
塗凡星朝手邊一瞥,雖然沒什麼不能看的,但紗布包著的看了又能怎樣,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便直接拒絕了。
「沒事,你先回去吧。」
時爍喉頭動了動,塗凡星的冷淡和疏離肉眼可見,他卻沒有任何辦法能解決現在的困境,再想起方才與陳與南的爭吵,兩個他在乎的人與他的關係似乎都岌岌可危。
一股酸澀湧上鼻尖,他不太自然地抬起手,指腹用力地揉了揉鼻子。
他心想著得走了,腳卻麻木地置在原地,始終邁不開腿。
「你還不走嗎?」
明明平日裡也常聽的話此刻卻如一把利刃猛然插進心窩,理智的弦崩斷的那一秒,一朵淚花濺在了地上。
隨即一滴滴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滑落,連時爍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只是胸口悶得發疼。
時爍的淚水毫無預兆,塗凡星這下反倒是慌了神。
他腦海里反覆思索著自己剛剛的行為,人卻已經湊到了時爍的面前,右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碰還是不該碰,猶豫間,呼吸都有些錯亂。
「不是,你、你哭什麼?」
他一說話,時爍的眼淚掉得更快了。
塗凡星噎住,他張了張嘴,卻又怕再說一句,眼前這人的淚水淹了他的房間。
時爍回過神來,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胡亂地用手背抹了把臉,可餘光一掃到塗凡星,那眼淚卻越擦越多。
艹,他什麼時候這麼脆弱了。
他擦得更加用力,甚至用腕骨猛猛壓著眼皮,企圖用疼痛止住不聽話的眼淚。
「好了,不哭了行不行。」
塗凡星聲音透著些無奈,卻又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拿開時爍用力過猛的手,換成自己的指背一下又一下地輕輕蹭去時爍眼角的淚。
「好哥哥,今晚該哭的是我吧,怎麼變成你哭了?」
塗凡星覺得自己怕是遇到了全世界最愛哭的人,這輩子連女生都沒哄過,如今卻先哄起了比他大兩歲的男生。
他態度的軟化對時爍十分受用,時爍沒說話,嗚咽了兩聲,握住他的手就給自己擦起眼淚來,擦著擦著眼淚還真變少了。
「呵。」
瞧時爍一點兒都不顧忌,把自己的手當成紙巾用,塗凡星也是無語地笑了出來。
待時爍的眼淚止住,塗凡星看著自己手背的濕痕,想都沒想,直接往時爍衣服上擦了,物盡其用。
「你別趕我。」
時爍突然說道,聲音全是委屈。
塗凡星滿臉疑惑,「我什麼時候趕……」
話還沒說完,他恍然噤聲。
等等,他剛剛好像,也許,可能,大概,說了句類似的?
但就因為這個,時爍就哭了?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太晚了,真的該休息了。」塗凡星試圖解釋。
「嗯。」
時爍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跟小狗哼唧根本毫無區別。
「我……」現在輪到塗凡星的卡頓環節了。
「沒事的,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嘶——
空氣中似乎開始瀰漫一股清新的茶香。
今晚這事,塗凡星多少還是生氣的,更沒有好脾氣到願意被對方倒反天罡的程度。
他沉下聲音,直直地看著時爍。
「你好好說話。」
聞言,時爍眉梢剛要耷拉,只聽塗凡星立即道:「再哭,我就給你找一盆子接著,沒哭滿盆子前我不會跟你說一句話。」
見塗凡星打出一張無懈可擊,時爍努了努嘴,悶悶道:「哦。」
這一鬧騰完,塗凡星真的是精疲力盡,僅剩5%的電量,即將關機。
「我好累,我想睡覺了,你也回房睡覺去吧,你跟與南的事明天……」
說到陳與南,塗凡星頓住了。
差點忘了,時爍跟陳與南同寢。
今晚鬧成這樣,時爍這人真的會心無芥蒂地回房間嗎?
塗凡星抬眸看了眼時爍,陷入沉思。
時爍還等著他的後半句,只瞧塗凡星正用一種奇怪的視線看著自己,他不由歪了歪頭。
「你晚上睡哪?」塗凡星問。
哦,原來他在疑惑這個,時爍心想。
時爍還真沒仔細想過,他垂下頭,目光看向在地面,也思考起晚上的住處。
他這副模樣落在塗凡星眼裡,就像是無處可去,打算去天橋橋洞底下蓋兩張報紙的流浪漢,可憐見的。
「我……」
「算了,沙發借你湊合一晚。」
塗凡星的話落下,比驚愕的神情更快的是提前做出反應的嘴。
時爍火速咽下那句「我去海聞哥的房間睡一晚,他自己一個人住的雙間,你不用擔心我」,呆呆地點了點頭。
「謝、謝謝。」
看時爍傻了般的神情,一看就是有人收留後的震驚和感激,塗凡星心想自己還是太心軟,不過時爍倒也罪不至去住橋洞,就當積善行德了。
思及,塗凡星從柜子里扯出條毯子扔在沙發上。
「這毯子薄嗎?夠蓋嗎?」他朝時爍問道。
「夠,當然夠。」時爍連忙回答。
聽見他的答案,塗凡星這才爬上了床,「我先睡了,你洗漱完記得關燈,空調覺得高了就自己調。」
塗凡星側身躺下,被子一蓋,便不再管他。
遲到的心虛感隨之而來,時爍訕訕地撓了撓臉頰,行動卻十分誠實地把袋子放在桌上後進衛生間洗漱去了。
他洗漱完出來,走至床邊關燈,卻忍不住朝塗凡星看了眼。
塗凡星背對著他,像是已經睡著了般,呼吸十分勻稱,時爍將想說的話盡數壓下,在燈暗下後,他摸上沙發,默默地躺下。
房間很安靜,時爍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在這片黑暗與寂靜里,所有情緒和思緒被無限放大。
「你睡了嗎?」時爍還是悄悄地問了聲。
半天過去,無聲的回應令他有些失落。
當他決定強制自己合眼時,那道心心念念的聲音卻幽幽響起。
「幹嘛?」
時爍嘴角微微揚起,糟糕的心情也多出一份喜悅,「聊聊天,聊到睡著為止。」
默然中,只聽空氣里傳來一聲沉緩地呼吸,「你說。」
時爍吸了吸氣,緩緩道:「今晚的爭執你也聽到了,你是不是也會覺得陳與南說的是對的?是我在無理取鬧。」
塗凡星沉默了下,「不用我會不會覺得,是你自己已經認為他說的是對的,所以才會問我。」
塗凡星的話一針見血,時爍乾笑了聲,「你說的沒錯,我心裡甚至覺得他說的每句都是對的。」
「理性告訴我他的做法一點兒錯都沒有,可感性卻讓我一次次反駁他,還說出了些傷害他的話。」
「我本意不是那樣的……我只是想留下他。」
「你這話應該對陳與南說。」塗凡星道。
時爍抿了抿唇,內心也在掙扎,「我……你說的沒錯,但有些話我對他總說不出口。」
「因為……」
「因為是家人?」塗凡星替他回答。
「嗯。」時爍應道,「他對我來說就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對他來說,你也是。」塗凡星語氣淡淡地陳述著,「他來找我的時候眼睛都哭腫了。」
「可你在仗著他對你家人般的包容,對著他撒潑。」
聽著他的回答,時爍輕輕笑了笑,語氣多了幾分悵然,「你果然也覺得我做錯了。」
一聲嘆息過後,塗凡星的聲音頓了頓,「我對事不對人。」
「我理解你想法的同時,的確更理解陳與南的選擇。」
時爍慢慢地合上了雙眼,「前天晚上我偶然瞟見了他的手機屏,上面只有一條消息,是加百列對他說再認真考慮一下,那一瞬間我就明白他這些天夜裡總對著手機唉聲嘆氣是因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