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蘇錦兒醒來時,外頭天色剛亮。
她睜著眼看了會兒帳頂,半晌才想起今日要回蘇家。三朝回門。
從前她在蘇家時,出門多走偏門,回院多避著人。
有時候蘇夫人帶著蘇明珠出門赴宴,她也曾遠遠見過蘇家正門大開,車馬停在門前,丫鬟婆子忙進忙出。那時她多半站在廊下,低著頭,連多看一眼都怕顯得不懂規矩。
如今倒好。她要從靖親王府正門出去,再由蘇家正門迎進去。這事想想,倒不只是奇妙。還有些說不清的酸。
半夏進來伺候她梳洗時,臉上比她還精神 「世子妃,今日回門,咱們可不能輸陣仗。」
蘇錦兒坐在妝檯前,懶懶看她一眼 「回娘家,又不是打仗。」
半夏一邊替她梳發,一邊小聲道:「也差不多。」
蘇錦兒沒忍住笑了一下。
春桃端著熱水進來,聽見這話,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蘇錦兒今日選了一身海棠紅織金裙。比昨日敬茶時輕便些,卻也足夠體面。她不想過分張揚。可回蘇家這日,也不能太素。
太素,像是她在王府過得不好。太盛,又像是她回去耀武揚威。這中間的分寸,才最難拿捏。
半夏替她簪上一支金步搖,正要再添一支珠釵,蘇錦兒抬手攔住。
「夠了。」
半夏看了看鏡中人 「會不會太少?」
「不會。」 蘇錦兒淡淡道 「今日要讓蘇家看見我過得體面,不是讓他們看見我把整個庫房戴在頭上。」
半夏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沈昭進來時,蘇錦兒正低頭整理袖口。他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發間那支步搖上停了停 「這支不錯。」
蘇錦兒從鏡中看他 「太子殿下送的。」
沈昭道:「我知道。」
蘇錦兒轉過身來 「世子不介意?」
沈昭看著她,語氣很平:「他送的是賀禮。」
蘇錦兒:「……」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倒被他說得沒法接了。
沈昭走近,將手裡的食盒放到桌上。
蘇錦兒心裡已有了猜測。果然,食盒打開,裡頭是一小碟杏仁酥,還熱著。她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道:「路上墊一口,免得回蘇家後餓著。」
半夏在旁邊拼命忍笑。
蘇錦兒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香甜,熱氣還沒散。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吃完後,又拿了一塊。
沈昭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笑意。
臨出門前,秦嬤嬤親自送來了回門禮單。
蘇錦兒接過來看。給蘇懷遠的是文房四寶和一方端硯,給蘇夫人的是兩匹宮緞,給蘇明珠的是一支金簪,給商姨娘的,是一匣養身丸,兩匹柔軟細料,還有幾樣溫補藥材。
蘇錦兒看到最後一行,手指微微停住。
秦嬤嬤笑道:「王妃說,商姨娘養育世子妃辛苦,這份是該有的。」
蘇錦兒心口一動,她抬眼看向沈昭。沈昭神色如常,像是這事本該如此。
蘇錦兒沒有當著眾人的面多說,只低聲道:「替我謝過母妃。」
秦嬤嬤笑著應下。
馬車停在王府門前。
蘇錦兒上車時,沈昭伸手扶了她一把。動作不重,卻很穩。馬車一路往蘇府去。
半夏坐在一旁,忍了許久,終於沒忍住小聲道:「世子妃,奴婢總覺得今日回蘇家,比從前揚眉吐氣多了。」
蘇錦兒看她一眼 「別把小人得意寫在臉上。」
半夏立刻收了笑。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那寫在哪裡?」
蘇錦兒慢慢道:「寫在禮數里。」
半夏不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默默把腰間的香囊正了正
「今日不必多說一句重話。」 蘇錦兒道 「只要王府的車停在蘇家正門,回門禮抬進去,沈昭親自陪我進門,就已經夠了。」
半夏聽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默默把腰間的香囊正了正。
她家姑娘如今說話,越來越像王府世子妃了。
蘇府今日開了正門。馬車停下時,蘇懷遠和蘇夫人已經候在門前。蘇明珠站在蘇夫人身側,臉上帶著笑,卻不算十分自然。
從前蘇錦兒出門回府,蘇家不會有這麼多人等她。可今日不同,今日她是靖親王世子妃。
沈昭先下了車。他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轉身,向車內伸出手。
蘇錦兒看著那隻手,停了一瞬,才將手放上去。沈昭扶她下車。這一幕落在蘇家眾人眼中,便勝過許多話。
蘇錦兒站穩後,向蘇懷遠和蘇夫人行禮 「女兒見過父親,見過母親。」
蘇夫人連忙上前扶她 「如今你已是世子妃,不必行這樣大的禮。」
蘇錦兒溫聲道:「回了娘家,禮數還是不能忘。」 這話說得周全。既沒有擺世子妃的架子,也沒有把自己放回從前那個任人指點的庶女位置。
蘇夫人笑了笑 「王府規矩養人,不過兩日,瞧著便越發端莊了。」
蘇錦兒也笑:「母親從前教得好,我不敢忘。」
蘇夫人臉上的笑微微一頓。這話聽著是謝她。可細想,又讓人挑不出錯。
蘇明珠站在一旁,終究沒忍住開口:「三妹妹如今倒是不同了。」
蘇錦兒看向她。
蘇明珠笑道:「從前在家裡沒見你這般穩重,嫁去王府才兩日,倒像是換了個人。」
半夏在後頭聽得皺眉。
蘇錦兒卻不惱。她輕輕一笑 「大姐姐說的是。」
「從前在家中,我年紀小,許多地方不懂事。」
「如今嫁進王府,長輩寬厚,世子也處處照應,我自然不敢再像從前那樣任性。」
蘇明珠一噎,她本想刺蘇錦兒兩句。
可蘇錦兒這話,一邊認了自己從前年紀小,一邊又把王府長輩和沈昭都帶了出來。若她再說,便像是不認王府教養。
沈昭在旁邊開口,聲音不高:「夫人在王府很好。」
蘇家眾人頓時安靜。
沈昭又道:「母妃昨日還說,她識大體,懂分寸。」
蘇夫人立刻笑道:「王妃喜歡她,是她的福氣。」
沈昭看了蘇錦兒一眼,語氣平靜:「也是王府的福氣。」
蘇懷遠原本含笑站著,聽見這句話,神色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這個女兒在府里多年,從未有人這樣鄭重誇過。如今誇她的人,卻是靖親王世子。
蘇錦兒心口微微一跳,她沒有看沈昭。只是低頭理了理袖口。可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蘇明珠徹底沒話了。
入席之後,蘇懷遠待沈昭格外客氣。沈昭應對得周全,不冷不熱,既給了蘇家體面,又不讓蘇家借著這份體面攀得太近。
蘇錦兒坐在一旁,看得明白。她從前只知道沈昭在王府和宮中行走穩妥。如今看他在蘇家這一桌席上,更能看出他的分寸。
蘇懷遠幾次想將話引到朝中,沈昭都淡淡帶過。既不讓場面冷掉,也不給人留下可順杆往上的口子。
蘇錦兒低頭喝茶,心裡忍不住想:此人心眼多,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蘇夫人席間幾次看向蘇錦兒,終於笑著問:「王妃可讓你學著管家了?」
這話問得像關心。
其實是在探王府對她的態度。
蘇錦兒放下茶盞,神色溫和 「母妃疼我,說剛進門不急。只先讓我看些禮單和親眷往來,慢慢熟悉府里規矩。」
蘇夫人眼神微動。看禮單和親眷往來,已不是尋常新婦只管晨昏定省的待遇。
蘇夫人笑道:「你年紀輕,王府事務繁雜,只怕一時難適應。」
「母親放心,王府規矩清楚,長輩也肯教。」蘇錦兒垂眸,聲音溫順:「女兒笨些,慢慢學便是。」
蘇夫人的笑意微微一頓。這話聽著謙遜。可細想起來,倒像是在說,若有人肯教,她並非學不會。
沈昭端起茶盞,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
蘇夫人很快恢復如常 「王妃如此看重你,你可要好好學,別辜負了王府。」
蘇錦兒垂眸應下:「女兒記得。」
她答得溫順。
可蘇夫人心裡卻清楚,今日的蘇錦兒,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在她面前只能低頭聽訓的庶女了。
飯後,蘇錦兒藉口去看商姨娘。蘇夫人自然不能攔。
商姨娘的院子仍舊在原處。不大,卻收拾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