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趕到東宮時,書房裡的燈已經亮了一整夜。殿內的空氣沉悶而渾濁。
太子沈承澤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冊軍餉帳。每一筆數字都像是被刀刻上去的,讓人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他的臉色很難看。案邊的茶早已涼透,杯沿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漬。硃筆擱在一旁,筆尖的墨幹了一半,裂開幾道細紋。
沈昭進門,躬身行禮:「殿下。」
太子沒有立刻讓他起身。他盯著案上的帳冊,像是要把那幾頁紙盯出個洞來。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明玦,這一次是真的。」
沈昭抬眼。
太子抬手,指著其中一頁帳冊 「北境軍餉,原該三月二十七撥出。可戶部請批時,孤壓了三日。」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孤當時覺得——北境春寒已過,糧草還能撐一撐。南邊水患正急,災民等不得,孤便先批了水患的急帳。」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緊 「可孤沒想到,北境那邊有一營換防提前。」 他閉了閉眼,眼皮下是熬了整夜的青黑 :「軍餉遲了三日。」
「孤算過。若只是遲三日,糧草未斷,營中尚有存糧。可遲了三日,碰巧遇上換防。換防的營在路上一日都沒多等,到了駐地卻沒有餉銀接應。一個營,五百人,在風雪裡多等了三天。」
書房裡靜得厲害,沈昭沒有說話。
太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半分笑意 ,他抬頭看向沈昭,眼裡有壓不住的煩躁和疲憊 :「二弟的人已經盯上了。孤這一次,連喊冤都不能喊。」
沈昭走上前,拿起帳冊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看到第三頁時,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兵部催撥文書,是誰送入東宮的?」
太子道:「左春坊的何詹事。何詹事當時提醒過孤,說北境軍餉不宜拖。」
沈昭抬眼,太子臉色更沉 「孤知道你想問什麼。他提醒過,是孤沒聽。」
書房裡再次安靜。
太子忽然把帳冊往前一推 「明玦,你說孤這一次該怎麼辯?」
沈昭沒有立刻答。
太子看著他,胸口那點壓了一夜的焦躁幾乎要破出來:「你倒是說話啊。」
沈昭將戶部請批、兵部催撥、東宮批覆三份文書擺開。
「殿下先看這三處。戶部三月二十六請批,兵部三月二十七催撥,東宮三月三十才批——這三日,確實是殿下壓下的。」
太子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孤知道。」
「所以這一處,殿下不能辯。」 沈昭抬起眼,語氣沒有半分退讓,「遲撥是事實。但輕慢邊軍不是。貪墨軍餉更不是。」
太子眉心狠狠一跳。
沈昭繼續道:「但不能辯,不代表任由他們定罪。」
太子眉頭擰得更緊,卻沒有打斷。
沈昭看著那幾份文書,腦中忽然浮現出昨夜蘇錦兒站在燈下說過的話。她說:我若出面,是對付二嬸母一個人。讓她自己撞上來,便不是私仇,是規矩。
他指尖輕輕點在帳冊上,將那句話從後宅搬到了東宮:「殿下,這一次不能讓二皇子一派來審東宮。」
太子皺眉:「什麼意思?」
沈昭道:「他們若先發難,便是他們抓著錯處逼殿下低頭。到時候殿下可真是百口莫辯,不管說什麼都像是在遮掩,像是心虛。」
太子臉色沉了下去。
沈昭道:「所以,殿下要在他們開口之前,先把這件事遞到皇上面前。」
太子眼神一變 「你讓孤自己把錯遞上去?」
「是。」 沈昭聲音很穩,「殿下要自請覆核軍餉帳。請皇上命戶部、兵部、御史台三方會同查驗——查東宮批覆為何遲了三日,查北境換防急報為何沒有及時呈入,查兵部既已催撥為何之後沒有再催,也查這筆軍餉是否有短缺、截留、挪用。」
太子氣笑了 「你今日說話倒是越來越狠。」
沈昭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殿下若自己撞上規矩,便是請查。若被他們推上去,便是受審。」
太子一怔。
沈昭道:「二皇子想要的,不只是讓殿下承認遲撥。他們想讓滿朝文武覺得,東宮出了錯,卻還想遮。」
「可殿下若先請查,先認遲撥之失,再請皇上核清整條軍餉流程,他們便不能再說殿下遮掩。他們若還要咬,便只能跟著規矩走。不能直接往殿下頭上扣輕慢邊軍的罪名。」
太子胸口起伏,眼底的煩躁漸漸被沉思壓下去。
沈昭繼續道:「殿下要做的,不是替自己辯白。」
「而是把這件事從『東宮有罪』,拉回到『軍餉流程有誤』。」
太子沉默下來。
沈昭指尖又點向東宮批覆那一頁 「殿下這一處,確有失察。所以殿下要認。」
「認自己權衡不周。認自己未能細查北境換防急報。認軍餉遲撥三日,傷了軍心。」
太子臉色極冷:「然後呢?」
沈昭道:「然後自罰。請旨罰東宮三月俸銀,全部補入北境軍中,作為遲撥撫恤。」
「再令戶部今日之內補齊軍餉,由兵部派人押送。」
「殿下親寫慰軍令,送往北營。」
太子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煩躁一點一點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審視。
「明玦。」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那些熬夜後的沙啞還在,可語氣已經不再是方才那個被自己犯的錯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孤從前只覺得你謹慎。今日才知道,你不只是謹慎。」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忽然從公事公辦的冷硬拐進了一條不太正經的岔路 「 怎得結了個婚,你如今說話,越來越老成了。」
沈昭神色不變:「臣只是就事論事。」
太子冷笑:「少來,你從前只會讓我穩住局勢。如今卻讓孤先認錯,再讓別人無錯可挑。」 他停了停,忽然認真道:「到底是因為你成婚了,還是因為你娶了個太聰明的媳婦?」
沈昭垂眸,只是眼睫落下去的那一瞬,唇角有一道極淺極淺的弧度,像是想到了自家夫人一本正經的樣子:「夫人不懂朝堂。」
「……」 太子:「不懂朝堂,還能讓你變成這樣。她若懂了還得了?」
沈昭認真想了想,腦海里勾畫了一下那個畫面——蘇錦兒站在朝堂上,用看帳本的方式把那些糊塗帳一條一條拎出來,語氣溫溫柔柔,句句直戳要害。他抬起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讓太子想踹他一腳的篤定:「殿下說得有理。臣也覺得,她若懂了,怕是許多人都睡不安穩。」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