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會,殿中氣氛比前幾日更冷。
二皇子沈承珣站在朝臣隊列中,神色溫和,仿佛與今日之事毫無關係。可他身後的幾名朝臣,袖中早已備好了摺子。
幾名御史交換了一個眼神,朝靴微動,正要出列。太子卻先一步上前 「父皇。」
朝班中所有細微的騷動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二皇子的手指在笏板邊緣停了一瞬,他身後那幾名御史剛邁出半步的腳懸在半空,又緩緩縮了回去。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垂眸看著太子。那道目光不辨喜怒,所有人都下意識低了低頭。「何事?」
太子撩袍跪下。滿殿朝臣臉色皆變,二皇子眼神微微一暗,隨即恢復如常,只是握著笏板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太子俯身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滿殿寂靜中,他的聲音從地面傳來,沉穩清晰,一字一頓:「兒臣有錯,請父皇責罰。」
殿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皇帝眸色一沉:「你何錯之有?」
太子直起背。他跪在金磚上,背脊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殿中所有人都聽清每一個字:「北境軍餉原該三月二十七撥出。兒臣因南邊水患急帳,災民等不得,便先批了水患的急帳。兒臣當時以為北境春寒已過,糧草還能撐一撐。可北境有一營換防提前——軍餉遲了三日。五百將士在風雪裡多等了三天。」
他停了停,聲音里沒有辯解,沒有委屈,倒是說的坦蕩:「銀數無缺,可軍餉晚到,便是兒臣失察。遲一日,也是遲。遲三日,更無話可說。兒臣不敢推諉,請父皇責罰。」
話音落下,殿中出現了極短暫的寂靜。然後,朝臣們面面相覷。原本準備彈劾的御史,摺子都已經到了手邊,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皇子眸色微暗。
皇帝看著太子 「你既知有錯,為何現在才奏?」
太子垂首:「昨夜核查軍餉舊批,才知北境換防提前。兒臣不敢等旁人彈劾再辯,故今日先請罪。」
皇帝沒有說話。殿內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太子繼續道:「兒臣已命東宮即刻補發遲撥之數。另自請罰俸半年,全部撥入北境軍中,作為遲撥撫恤。並請兵部重核各地換防軍餉撥付之期——往後凡邊境換防、急調、移營,軍餉撥付不再只按舊例死期,而以兵部實報為準。」
這話說完,連站在前排的幾位老臣都不由得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二皇子身後那名御史終於還是站了出來。他手裡攥著那本已經捏了半天的摺子,指腹在折脊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他若不站出來,昨夜擬摺子的功夫就白費了;可站出來之後說什麼,他其實並沒有完全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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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子殿下雖主動請罪,可軍餉事關軍心。遲撥三日,五百將士在風雪中多等了三天,豈能一句失察便輕輕揭過?」
太子沒有反駁。仍舊跪著。後頸上有一小片細密的汗,在殿中燭火的映照下微微發亮,但他的脊背紋絲不動。
皇帝看向那名御史。那道目光不重,卻讓御史的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太子已經請罪,也已自罰俸祿補救。遲撥之數即刻補發,邊軍換防舊例也一併重核。你還有何議?」
那御史一噎。他原本準備好的話,是等太子辯解後再一步步發難。 可太子先把能認的都認了,能補的也都補了。 他再咄咄逼人,反倒像是不肯給太子改錯的餘地。
這時沈昭及時出列,順水推舟地把話接了過去:「陛下,太子殿下失察有過,但能主動請罪,亦是儲君擔當。北境軍餉遲撥之事確該罰,可軍餉撥付舊例也確該修改。請陛下明斷。」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太子失察,罰俸半年。北境軍餉遲撥一事,由兵部重新核驗,相關人等一併問責。至於換防軍餉舊例——交兵部與戶部另議新規。」
太子叩首:「兒臣領旨。」
二皇子站在隊列中,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姿態依舊從容。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收緊——那一根根青筋從手背緩緩凸起,又緩緩隱下去。他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太子的錯處。可偏偏,太子自己先認了,讓這真錯少了一半殺傷力。
更麻煩的是,皇帝看太子的眼神,雖然冷,卻沒有失望。甚至在「自請罰俸」「重核舊例」之後,多了一點審視。
儲君不怕犯錯,怕的是犯錯之後只會藏。太子這一認,反倒認出了幾分擔當。
朝會散後,太子走下丹墀。
殿外日頭已經升高了些,照在漢白玉欄杆上,明晃晃地刺眼。他眯了眯眼,遠遠便看見沈昭站在殿外等他,身姿頎長,神色溫潤,和往常任何一個下朝的日子沒有半分區別,仿佛方才殿上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不過是一場尋常議事。
太子走到他面前,冷著臉,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滿意了?」
沈昭道:「殿下做得很好。」
太子冷笑一聲。那聲冷笑從鼻腔里哼出來:「孤跪在殿上認錯,你倒說孤做得很好。」
沈昭神色溫和:「認錯比遮錯難。今日殿下跪的一回,省的日後被人按著跪無數回。」
太子腳步微頓。
半晌,他低聲道:「父皇罰了孤半年俸。」
沈昭道:「殿下不缺這點俸祿。」
太子:「……」
沈昭又道:「陛下沒有責殿下輕慢邊軍。」
太子沉默下來。這一點,他自然明白。皇帝罰了他,卻沒有重斥。便說明這場火暫時被壓住了。
沈昭靜了一瞬,隨後低聲道:「臣從前只想著,替殿下擋住眼前的刀。如今才明白,有些刀,殿下若不自己接一次,往後旁人只會遞得更快。」
沈昭這話說得很輕,卻像是在提醒他。
今日這一局,若不是沈昭昨夜硬逼著他認錯,他此刻未必還能這般站在殿外。
太子本想刺他兩句。可話到嘴邊,又想起朝上那些御史退回去的摺子。心口那點複雜情緒翻了翻。
他冷聲道:「你倒是學會拿孤當刀磨了。」
沈昭垂眸:「臣不敢。」
太子盯著他,越看越覺得這人礙眼。偏偏這個礙眼的人,今日確實替他保住了局面。
太子冷著臉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 「昨夜你在東宮熬了一宿。」
沈昭道:「臣分內之事。」
太子冷笑:「少在孤面前裝得這樣無欲無求。」
沈昭安靜片刻,才道:「臣沒有無欲無求。」
太子眉梢一動:「哦?」
沈昭道:「只是殿下今日已被罰了半年俸,臣若此時再向殿下討賞,未免不夠體恤。」
太子:「……」
他腳步一停,轉頭看他。
沈昭神色溫和,語氣也平靜。聽起來像是在替太子著想。
可太子硬是從這句話里聽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他氣笑了:「沈昭! 你這話,是在體恤孤,還是在提醒孤該賞你?」
沈昭垂眸:「臣不敢。」
太子冷笑:「你最好是真不敢。」
沈昭沒有再說話。
他不說後,太子卻覺得自己方才那點愧疚像被人輕輕拽了一下。不給點什麼,倒像是他這個太子不懂賞罰。
太子拂袖道:「孤庫里還有一匣南珠,另有兩匹雲錦。」
「晚些時候讓人送去靖親王府。」
沈昭抬眼:「殿下厚賞,臣不敢受。」
太子冷冷看他:「你再說一句不敢受,孤便收回來。」
沈昭立刻垂眸:「臣謝殿下。」
太子:「……」他就知道。
太子懶得再看沈昭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表情,轉身便走。沈昭站在原地,目送太子離開。
宮牆下風聲很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開。南珠也好,雲錦也好。他倒是不缺。不過帶回去給夫人看一看,應當不錯。
她昨夜忙到那樣晚,今日又替王府算了一日的帳。總該得些好東西。
沈昭回到院中時,天色已經暗了。春桃正要添燈,見他進來,連忙行禮。
蘇錦兒坐在窗下,面前攤著帳冊。只是那帳冊翻開許久,頁角卻沒有動過。
旁邊的小几上,晚膳已經擺好。幾道菜用銀罩扣著,湯盅旁還壓著一方乾淨帕子,顯然是怕涼了,又讓人熱過一次。
蘇錦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回來了?」
沈昭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夫人還沒用膳?」
蘇錦兒垂眸,將帳冊往旁邊挪了挪,語氣很平靜:「剛好不餓。」
春桃站在一旁,小聲道:「世子妃從傍晚等到現在呢。」
蘇錦兒抬眼看她。春桃立刻閉嘴,十分識趣地退了出去。
沈昭看著蘇錦兒,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意:「剛好不餓?」
蘇錦兒面不改色:「嗯。」
屋裡飯菜香氣慢慢散開,她原本確實沒覺得餓。可他一回來,像是心裡那根弦忽然鬆了,腹中也後知後覺地空了起來。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那現在呢?」
她拿起筷子,故作自然道:「既然世子回來了,便一起用吧。」
沈昭沒有拆穿她。只是接過春桃提前備好的熱帕子,擦了手,又替她盛了一碗湯,放到她面前:「讓夫人久等了。」
蘇錦兒低頭看著那碗湯。湯麵還冒著熱氣,香氣很淡,卻暖得人心口發軟。她輕聲道:「我也沒等多久。」
沈昭點頭 「嗯。」
這時春桃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隻沉甸甸的匣子進來。
蘇錦兒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太子殿下賞的。」 沈昭語氣很平常
蘇錦兒微微挑眉:「賞世子的?」
「賞進靖親王府的。」沈昭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蘇錦兒一聽,賞進靖親王府,不是賞給靖親王,也不是賞給世子。這種措辭,滿府上下能擔得起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陸王妃,另一個是她。而陸王妃這幾日並未插手東宮的事......
她繼續吃菜,裝作不在意:「那自然該入公中。」
沈昭眼底那點笑意更深了些:「夫人如今管家,入不入公中,夫人說了算。」
蘇錦兒抬眼看他:「世子這是把太子殿下的賞賜,轉手推給我?」
「原本便該給夫人。」沈昭看著她,燭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層極淡的光。
蘇錦兒指尖微頓 「為何?」
沈昭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些:「夫人教的道理。」
蘇錦兒指尖微微一頓,垂下眼,拿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已經不燙了,但她覺得從喉嚨一路暖到了胃裡 「殿下沒罵你?」
沈昭道:「罵了,也賞了。」
蘇錦兒點點頭:「那看來殿下今日確實被你氣得不輕。」
沈昭低低笑了一聲。
春桃和小廝早已退了出去。屋裡只剩兩人和那一匣子珠光錦色。蘇錦兒又看了一眼匣中的南珠和雲錦,南珠顆顆圓潤,光澤溫潤。雲錦一匹月白,一匹淺青,在燈下泛著細細的光。
蘇錦兒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頭 「東西太貴重了。」
沈昭道:「殿下既賞了,便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蘇錦兒道:「那便登記入冊,歸入庫房」
沈昭看著她:「夫人不挑一匹?」
蘇錦兒頓了頓:「我挑什麼?」
「月白適合夫人。」 沈昭神色認真,頓了頓,又道,「淺青也適合。」
蘇錦兒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