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瑤挑簾進來時，帶進一陣濃甜的脂粉香氣。她今日穿著一身桃紅衣裙，裙擺繡著細碎花枝，發間還插著一支嵌紅瑪瑙的累絲金簪。
那金簪做得精巧，瑪瑙色澤濃艷，壓在她烏黑的髮髻間。只是東西太亮，反倒讓人一眼便先看見了簪子。
身後跟著兩位姑娘，一位是上回在永安侯府替她幫過腔的，另一位面生，瞧著打扮像是哪家商戶女。三人站在一處，倒像是約好了來逛鋪子的。
蘇錦兒腳步一頓，半夏的臉色先沉了下來。
她的目光在趙清瑤發間那支金簪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前幾日春桃才從秦嬤嬤那裡聽來消息。承恩伯府上個月又裁了幾個老僕，連趙清瑤院裡的大丫鬟都換了人。聽說府里帳面緊得厲害。可今日一看，這位趙姑娘依舊穿金戴銀，半點不像手頭拮据的模樣。
有些人越是缺什麼，越要把什麼掛在身上給人看。偏偏趙清瑤還不知道自己早被人看穿了。
她目光從蘇錦兒身上掃過，又落到錢娘子身上，唇邊笑意微妙：「我方才在街口瞧見王府的馬車，還當是哪個下人來跑腿——沒想到是世子妃本尊。」 她頓了頓，目光在蘇錦兒手邊那匹煙青色料子上掃過，語氣里的笑意又濃了幾分，「只是同這些商戶婦打交道，到底失了些身份。想來在蘇家時，這些採買都是世子妃親自經手的？難怪上手這樣快。」
半夏氣得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恨不得替自家姑娘罵回去。蘇錦兒抬手輕輕攔住她，動作不急不緩。她看著趙清瑤，臉上笑意不變，聲音溫和得像是真在聊家常：「趙姑娘誤會了。我是替母妃來挑幾匹貼身的料子。母妃近來理帳辛苦，我做兒媳的，想著讓她穿得舒服些。」
她頓了頓，目光從趙清瑤發間那支金簪上輕輕掠過，語氣更柔和了幾分：「趙姑娘今日這支步搖倒是別致，瞧著像是玲瓏坊的手藝。聽說玲瓏坊這個月漲價了，趙姑娘果然有眼光。只是這家鋪子如今不賒帳，趙姑娘付的是現銀吧？」
趙清瑤臉上的笑微微一僵。她下意識抬手碰了碰發間那支金簪。
旁邊兩個姑娘也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玲瓏坊的東西確實貴。也確實不賒帳，京中女眷都知道。
趙清瑤唇角的笑勉強掛著：「世子妃倒是好眼力。」
蘇錦兒溫聲道：「看帳看久了，別的不敢說，東西貴不貴，倒還能看出一二。」 她目光又輕輕落回那匹煙青色料子上：「就像這匹料子。瞧著素，摸著軟，貼身穿最舒服。若是只圖外頭好看，選那些顏色扎眼、花樣繁複的，旁人遠遠一瞧是熱鬧。」
「可穿在身上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趙清瑤的臉色終於有些難看，她聽得出蘇錦兒話里的意思。她咬了咬唇，冷笑道：「世子妃如今果然會管家了。連一匹料子，都能說出這麼多道理。」
蘇錦兒笑意不減：「趙姑娘說笑了。我也是進了王府之後才明白，管可不是看誰穿得貴，也不是看誰嘴上說得體面。」 她抬眼看趙清瑤：「畢竟衣裳首飾都是小事。若是外頭瞧著光鮮，裡頭帳卻對不上，才是真叫人難堪。」
雅間裡瞬間靜了下來。錢娘子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半夏站在蘇錦兒身後，眼睛卻亮了起來。
趙清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想反駁，卻又不能反駁。一反駁，便像是自己把話認下了。
她只能硬著聲音道：「世子妃這是在說誰？」
蘇錦兒神色無辜：「我在說管帳。趙姑娘為何覺得我在說誰？」
趙清瑤一噎。
蘇錦兒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那個面生姑娘。那姑娘衣料不差，腕上戴著一隻赤金鐲子，只是站在趙清瑤身後，神情隱隱有些侷促。
蘇錦兒慢慢道：「再說了，趙姑娘方才一口一個商戶婦，像是瞧不上做生意的人。可今日跟趙姑娘一起來挑料子的這位姑娘，瞧著倒不像官眷。」
那面生姑娘臉色一白，趙清瑤也變了臉。
蘇錦兒沒有咄咄逼人，只溫聲問：「趙姑娘既覺得同商戶打交道失身份，怎麼自己挑料子時，倒不避諱了？」
旁邊替她幫過腔的姑娘尷尬地低下頭。那商戶女更是站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白得厲害。
趙清瑤強撐著道：「她父親與我家有些舊交。」
蘇錦兒點頭：「原來如此。趙姑娘與商戶有舊交，便是交情。我替王府問帳，便是失身份。」 她輕輕一笑 ：「趙姑娘這規矩——怎麼還因人而異呢？。」
半夏險些笑出聲，連忙低下頭去。
趙清瑤臉色徹底掛不住了：「蘇錦兒！」 她一時氣急，竟連「世子妃」三個字都忘了叫。
蘇錦兒臉上的笑淡了下來。她看著趙清瑤，聲音仍舊不高，卻比方才冷了幾分：「趙姑娘。我如今是靖親王府世子妃。你若是同我閒話，我自然好好同你說。」
「你若是拿出身壓人，拿商戶踩人。」 她頓了頓 「那便先學會怎麼稱呼我。」
趙清瑤臉色一白。
錢娘子這才抬起眼，看向蘇錦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驚怔。她原以為這位世子妃性子溫和，可溫和歸溫和。真到了該立規矩的時候，也半點不軟。
趙清瑤攥緊帕子，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世子妃。」
蘇錦兒淡淡應了一聲 「嗯。」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料子 「這兩匹送去王府。」
錢娘子立刻回神：「是，世子妃。」
蘇錦兒抬步要走。
趙清瑤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厲害，卻再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也就在這時，簾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和聲音：
「夫人。」
雅間裡幾人皆是一怔。趙清瑤轉頭看去，臉上的神色瞬間變了。
沈昭站在簾外，一身青色常服，墨發束冠，眉眼清潤。他剛從外頭過來，身上還帶著一點冷意。可那雙眼落到趙清瑤身上時，溫和里便多了幾分疏離：「趙姑娘。」
趙清瑤忙行禮：「見過世子。」
沈昭微微頷首，隨後走到蘇錦兒身側：「母妃讓我來接夫人。」
蘇錦兒看他一眼：「這麼巧？」
沈昭低聲道：「不巧。我特意來的。」
蘇錦兒耳根微熱。
趙清瑤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她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側的蘇錦兒。方才蘇錦兒那幾句話，已經讓她夠難堪。偏偏沈昭一來，第一句話喊的便是「夫人」。
趙清瑤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勉強笑道：「世子與世子妃感情倒好。」
沈昭神色溫和：「夫妻之間，本該如此。」
這一句說得太自然，自然到趙清瑤連一句玩笑都接不下去。她臉色更僵了些。
蘇錦兒垂眸，耳根那點熱意還沒散。
偏偏沈昭像是沒察覺，又看向桌上的料子：「夫人挑好了？」
蘇錦兒道：「挑好了，煙青和月白暗紋。」
沈昭點頭：「母妃素來不喜艷色，這兩匹合適。」
他說完，看向錢娘子：「勞煩錢娘子送去王府。」
錢娘子忙低頭應道：「是，世子。」
沈昭的目光這才淡淡掃過趙清瑤身後的兩位姑娘，其中那個商戶女原本已經被方才的話弄得臉色發白。此刻被沈昭看了一眼，更是下意識低下頭。
沈昭聲音依舊溫和：「錦雲齋的料子能進京中各府，靠的是貨好、帳清。做生意的人，若守規矩，便是憑本事吃飯。王府用得，旁人自然也用得。」
這話不是衝著誰罵，可雅間裡所有人都聽得明白。
趙清瑤方才一口一個「商戶婦」，可她今日身邊跟著的，偏偏也有商戶女。她若接話，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若不接，便等於默認方才失言。
沈昭卻沒有繼續逼她。他只是側眸看向蘇錦兒，語氣緩了些：「夫人出來許久，母妃該等急了。」
蘇錦兒點頭：「那便回吧。」
她轉身要走。
經過錢娘子身邊時，錢娘子忽然低低喚了一聲：「世子妃。」
蘇錦兒停下腳步。
錢娘子眼眶還有些紅，卻強壓著不敢失態。
她福了福身：「今日的料子，民婦一定親自送到王府。」
蘇錦兒看著她，聲音溫和：「好，帳單也一併送來。」
錢娘子立刻明白過來：「是。」
趙清瑤聽見「帳單」二字，臉色微微一變。蘇錦兒卻沒有看她。有些話，已經說夠了。再說便顯得她同趙清瑤一般，只會逞口舌之快。
她與沈昭一前一後往外走。
半夏跟在身後，經過趙清瑤時，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明晃晃寫著兩個字：活該。
趙清瑤臉色更難看了。偏偏沈昭還在場，她連發作都不能。
走到簾外時，沈昭忽然停了停。
趙清瑤心口一緊。
只見沈昭回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趙姑娘。」
趙清瑤勉強抬眼：「世子還有吩咐？」
沈昭道：「方才夫人有一句話，說得不錯。」
趙清瑤一怔。
沈昭聲音溫和，卻清清楚楚：「她如今是靖親王府世子妃。趙姑娘與她說話，還是稱呼清楚些好。」
雅間裡一片死寂。
趙清瑤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個乾淨。她方才一時氣急，喊了「蘇錦兒」。蘇錦兒自己糾正過。
如今沈昭又親口提了一遍。這就不是兩個姑娘之間拌嘴了。這是靖親王府世子，在替自己的夫人立規矩。
趙清瑤攥緊帕子，指尖都泛了白。半晌，她才低下頭：「是，世子妃。」
沈昭微微頷首 「告辭。」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轉身同蘇錦兒一併下樓。
直到兩人走遠，雅間裡那股壓人的氣息才慢慢散開。
趙清瑤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厲害。
她身後那位官家姑娘小聲道：「趙姐姐……」
「閉嘴。」 趙清瑤低聲打斷她。身後的姑娘被這聲噎得退後半步，再不敢開口。
趙清瑤看向桌上那兩匹還沒收起來的料子，又看向錢娘子。
錢娘子低著頭，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可今日這場難堪，錢娘子看見了。那兩個姑娘也看見了。更要命的是，沈昭站在簾外看向蘇錦兒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溫柔，和她站在這裡被冷落、被無視、被當成不懂規矩的旁人——這兩種目光之間的差距，比扇她一個耳光還要清晰。
趙清瑤咬緊牙關。帕子在掌心被她攥出深深的褶，指節一點點泛白。
她原本是想來看蘇錦兒笑話的。可到最後，成了笑話的人，竟是她自己。